天暗得早。
奚云初从翰林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西边城墙底下去了,只剩下半截淡光。
他沿着长街往回走,经过菜市口没有停,直接回了清初馆。风里带着凉意,巷子两旁的树掉了大半叶子,扫街的还没来得及扫,踩上去沙沙响。
掀帘进去,铺子里坐着三桌客人,傅薄暮和岑荠芪还在靠窗那张桌子边,一人一本旧书摊着。江上秋在柜台后头记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
奚云初走过去,把外袍搭在柜台边上,袖子里那张纸还在。
今日翰林院的事不多,午后他誊完最后一页卷宗,鬼使神差地又上了阁楼。
他本来只想翻翻青季二十年那几卷邸报抄本,确认一下崇安闹水的事。抄本上记得清清楚楚,秋汛,沿河州县各有损伤,底下附了几个地名,玉青城不在其中。
他翻了两遍,正要合上,手底下蹭到一处硬的,像是夹了东西。
抽出来看,是一张纸。
奚云初挑眉。
那张纸不大,比抄本页面小一圈,发黄,边角起了毛。上面只有两行字,一行是“崇安疫事”,另一行被裁掉了半截,只剩下“……封城之后”。裁口不齐,像是从某处随手剪下来的。
字迹陌生,不是翰林院抄书体的那种规整小楷,是另一种笔法,起笔重,收笔急,带着一点行书的连笔,写的人手上有劲。
他不知道这张纸是谁夹进去的,是哪个翰林院的前辈随手放的,还是后来有人塞的,说不清。但“崇安疫事”这四个字落在他眼里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父亲前几日说“有人在打听崇安旧事”,陆时行在翰林院说“礼部在翻旧档”,如今他手里又多了这么一张残纸。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他思索良久,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把抄本归了位。一下午,那张纸就贴在袖口里,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
回到清初馆,他把外袍搭在柜台边上,顺手按了按袖口,江上秋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账册往旁边推了推,空出柜台上一小块地方。
奚云初把手放在台面上,停了停,低声说:“我今日在翰林院翻旧档,翻到一张纸。”
江上秋抬起眼来看他。
奚云初正要开口,门口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
来人身量高挑,一身织锦暗纹的长衫,料子是寻常铺子里买不到的。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店里,目光落到柜台这边,脸上立刻浮起笑来。
“云初。”
奚云初抬头,愣了一下。
是上官誉。
上官誉走到柜台边上,一只手搭在台沿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倒好,躲在这条巷子里想清福。”
“你怎么来了?”奚云初回过神来,“你爹肯放你出门?”
“我跟我爹说,出门访友。”上官誉说,“他一听是来找你的,就没拦。”
奚云初笑了一声:“那他是觉得我这儿安全。”
“可不是。”上官誉靠住柜台,“总比我在家一天到晚对着一屋子书强,倒是你,在这儿这么久怎么样?”
“还行。”
“瞧着比先前在府里精神。”上官誉说。
奚云初笑笑,没接这句。
他转头朝后头看了一眼,江上秋已经从柜台后头往灶间去了。上官誉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收回视线。
“你母亲让我给你带句话。”上官誉忽然压低了声音。
奚云初看着他。
“她说,你父亲前几日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大好,让你这几日得空回去一趟。”
奚云初握着柜台沿的手,紧了一瞬。
他把袖口按了按,那张残纸还在里头。
上官誉带来的这句话,和翰林院那张纸,前后脚落进他手里。
一个说父亲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好,一个说崇安疫事封城之后。这两件事本来是分开的,可凑在一起,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父亲去宫里,问的是礼部旧档,旧档里翻的是什么,是崇安封城前后的文书,这和他在翰林院抄本里翻到的这张残纸,是一回事。
父亲不是随便被叫去问话的,有人在翻崇安的事,翻到了他头上。
“知道了。”奚云初说。
上官誉没急着走,在柜台边上的矮凳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
奚云初给他沏了一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上官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眯了眯眼:“你这茶不错。”
“店里最好的一壶。”奚云初说,“给你沏的。”
上官誉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靠窗那桌的傅薄暮和岑荠芪,把茶盏放下,凑近了奚云初,声音压得很低。
“那两位是谁?”
“后院的房客。”奚云初说,“状元和探花,怎么,你没听说?”
上官誉挑了挑眉:“状元和探花住在一间茶馆后头?”
奚云初笑着:“没错。”
上官誉没再问。
他靠着椅背,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转了一圈。
“你父亲的事,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散值之后吧。”奚云初说。
上官誉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他没有多坐,喝完了茶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奚云初,张了张嘴像还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掀帘出去了。
“下次见。”
奚云初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帘子落下。
江上秋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水,往柜台上的大壶里续。
续完了没走,站在柜台旁边。
“你父亲的事?”他问。
奚云初把袖子里那张残纸掏出来,摊在柜台台面上。
江上秋低头看了一眼。
“崇安疫事”四个字,和底下被裁掉只剩半句的“……封城之后”。
江上秋看了两遍,没有说话。
“我在翰林院旧档里翻到的。”奚云初说,“夹在青季二十年的邸报抄本里,那年的抄本我翻过了,没有崇安疫事的记载,这张纸是后来夹进去的。”
江上秋把那张残纸拿起来,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字迹陌生,纸页边缘有些不齐,像是被人从一封信或者一份文书的某处裁下来的。
“字不是抄书体。”他说。
“嗯,我认不出来。”
江上秋把残纸放回柜台上,指尖在上面轻轻压了一下。
“崇安疫事”那四个字,比底下那半句写得重,像是落笔的时候手上有力气。
“你明日回府。”他说。
“对。”
“回去之前,”江上秋说,“这张纸你别带在身上。”
奚云初看着他。
“放在我这儿。”江上秋说,“你回府万一遇上什么事,身上带着这个不好。”
奚云初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那张残纸,看了片刻,伸手把它拿起来,折好,递到江上秋面前。
江上秋接过去,没有多问,转身进了穿堂,往屋里去了。
奚云初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穿堂口。
柜台上的灯还亮着,靠窗那桌的傅薄暮和岑荠芪还坐在原处,一人一本旧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像是店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张残纸,是夹在青季二十年的邸报抄本里的。
青季二十年,崇安闹水;青季二十一年,崇安封城。这两件事前后脚。可那张残纸上只写了“疫事”,没写水,也没写是哪一年。写这张纸的人,是把这两件事当成一回事来记的。
他望着门外,眼神暗了暗,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