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微凉,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穿过院墙枝桠,叶片簌簌轻响,反倒将清初馆的夜色衬得愈发静谧。
屋内炉火将熄未熄,余下融融暖意,袅袅茶烟在昏黄烛火里缓缓散开,朦胧了两道相对静坐的身影。
江上秋抬手,动作轻缓地掩住炉中跳动的零星火星,将燥气尽数收了去。
做完这一切,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奚云初,眉眼温润平和。
“夜深露重,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早去翰林院值守,千万别熬夜,伤身。”
奚云初缓缓颔首,目光落在案上已经放凉的茶盏,心底盘旋多日的猜忌,到此刻终于彻底落定。
他伸手简单收拾了桌面案几后二人互道安歇,各自退回厢房,小小的院落瞬间归于寂静。
翌日破晓,熹微的天光穿透窗纸,缓缓淌入屋内,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
奚云初推门走出厢房时,院落早已被打理得井然有序。阶前散落的落叶被清扫干净,青石地面干爽整洁,石案之上,两盏新沏好的清茶正冒着袅袅白雾,清淡的茶香在空气里缓缓蔓延。
江上秋立在檐下,一身素色布衫被清晨的微风轻轻掀起边角,身姿清挺雅致。他垂眸望着墙角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草,柔和的晨光铺满肩头,周身一派安然恬淡,仿佛与外界所有的俗世喧嚣都隔绝开来。
听见推门的动静,江上秋当即转头望来,唇角扬起一抹自然柔和的笑意,率先开口搭话。
“醒了?方才刚沏的热茶,温度刚好,正好润一润晨起的喉间干涩。”
奚云初缓步走上前,抬手拿起属于自己的茶盏,轻轻应了一声。
“倒是劳你每日早起费心烹茶。”
江上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院中的草木之上,语气闲散松弛。
“闲来无事,早起煮茶看书,本就是常态。近来京城秋风渐起,早晚温差变大,出门当差,切记多留意衣衫,别染了风寒,麻烦。”
“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奚云初抿了一口热茶,顺势接话,“昨日整理旧日诗文,翻到几卷山水杂记,其中描写江南水乡的字句,倒是和你时常提起的崇安景致格外相像。”
提起故土,江上秋的神色柔和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
“崇安的水乡风光,可不是书卷文字就能尽数描绘的。每到春日,河道两岸开满油菜花,坐船穿行其间,满眼都是金黄;夏日傍晚,家家户户坐在河边纳凉,蝉鸣伴着流水声,是城里体会不到的闲适。”
“听你这般描述,倒是心生向往。”奚云初顺着话题往下说,语气随意松弛,全然是好友闲聊的模样,“若是往后得空,倒是可以南下走上一趟。对了,昨日我同你说我在翰林院整理卷宗,所有崇安属地的旧档,都被高层尽数调走了,你自小在那里长大,真的没有听闻当地有什么需要朝堂特意封存的旧事?”
江上秋闻言先是下意识微微摇头,和上一次的回答别无二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垂眸假意沉吟片刻,像是刚刚猛然想起尘封的儿时闲话。
片刻后,他才迟疑着轻轻开口:“好像……还真有一件。”
奚云初眉梢微抬,神色淡淡:“说说看。”
江上秋等了很久,才迟疑着轻轻开口:“方才第一时间只想起水乡风物,倒把一桩儿时听闻的闲言给忘了。好像……还真有这么一件乡里流传的小事。
“是我很小的时候听村里老人闲聊说的,算下来该有三四十年了。”
“从前崇安临水有一处古渡,素来热闹,往来商船、行旅络绎不绝。但有一年深秋,忽然来了一队外乡人。他们不做买卖,不访亲友,也不在镇上定居,整日就沿着河道两岸走,四处翻看水岸地形、古渡碑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群人看着规矩整齐,却格外沉默,从不和乡里百姓搭话,行踪隐秘得很。没过几日,官府的人忽然连夜下乡,围了整处渡口,盘问了许久。”
他说到这里,轻轻蹙了下眉。
“再后来,那队外乡人一夜之间尽数消失,半点踪迹都无。官府还特意叮嘱乡里,不许私下议论此事,更不许记录闲谈。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只当是长辈随口吓唬孩童的怪事,从未当真。如今听你说起崇安卷宗尽数被调,才忽然想起这桩几乎被我忘干净的旧闻。”
说完他又轻轻摆了摆手,笑得干净懵懂,彻底放下了这点细碎回忆。
“说到底也只是乡野流传的旧闲话,真假难辨,大概率只是寻常过往,未必能和朝堂调档扯上干系,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奚云初闻言淡淡颔首,没多久,他又开口道:“不过是几十年前一群过路外乡人而已,怎么会值得官府特意下令封口,甚至如今还要大范围调走属地卷宗?”
江上秋指尖顿了顿,随即浅浅一笑:“世事往往就是这样,越是不起眼的小事,在朝堂之中说不定就另有分量。咱们没必要揪着一桩陈年传闻不放,平白给自己添思绪。”
他松弛一笑,语气温和散漫:“也是。都是几十年前的零碎闲谈了,哪里作得了数,多想也是徒增烦忧。”
奚云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顺着江上秋的话缓和了气氛。
“也是,是我钻牛角尖了。陈年旧事本就无从考证,确实没必要反复琢磨。”
江上秋见状,柔和地弯了弯唇角,顺势将话题从朝堂旧事上彻底移开,聊起了崇安四季的水乡景致,说起儿时在河边泛舟的闲散趣事。
饮尽盏中清茶,奚云初整理好身上的朝服,动身朝着翰林院赶去。
晨间的京城长街烟火鼎盛,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和此前全城排查旅居士子的紧绷氛围不同,如今的承天京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上朝官员步履规整,市井百姓作息安然,放眼望去,皆是一派盛世安稳的模样。
踏入翰林院,官署内部同样沉静如常。
屋内只有纸张翻动、笔墨落笔的细碎声响,各位编修各司其职,埋头校对文史卷宗,无人随意闲谈是非,褪去了此前的紧张肃杀,只剩下文署独有的温凉静谧。
奚云初落座案前,摊开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凝神伏案校对,刻意将心底所有杂念尽数压下,专心处理手头的公务。
时至巳时,公务暂时告一段落,廊下吹来阵阵清风,驱散了久坐伏案的倦意。
不远处几名资历深厚的老编修倚着窗边闲坐,压低了语声漫谈近日宫中的琐事,细碎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奚云初的耳中。
“近来宫禁的管束是愈发严苛了,宗室子弟几乎全都深居宫中,安分守己,极少会驾着仪仗出宫露面。”
“何止是普通宗室,几位公主更是恪守宫规,深居简出。算下来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宫中贵人没有私自踏出皇宫,更别说私下接见朝廷外臣了,这可是多年来不曾变动的规矩。”
奚云初握着毛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墨汁在雪白的纸页边缘,轻轻晕开了一小团浅黑色的墨迹。
刚刚才被抚平的疑云,在此刻再度翻涌上来,层层叠叠缠绕在心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大半年无私自出宫的先例,严禁私下接见外臣,这是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宫规。
可就在昨日的清晨,朱雀大街官道空旷,天光正好,四公主的车架却稳稳驻立在他入朝的必经之路,分明是已经等候了许久。
她不仅不惜打破宫规,特意拦停赶路的朝臣,私下驻足交谈,甚至还精准打探到江上秋暂住清初馆的私密琐事,临别之时还隐晦出言提点,为他预留了一条未知的后路。
奚云初不过是刚刚上任几日,毫无实权的新晋编修,仅仅靠着一层同乡的微薄情分,根本不足以让一位久居深宫的金枝玉叶,不惜破例犯忌,刻意前来拉拢。
整件事处处透着反常,却又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他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疑虑,不动声色地拭去纸页上的墨痕,面上依旧是沉静温和的模样。
他不由得再次回想前一日发现的蹊跷之处。
昨日整理文书档案时他便察觉,翰林院内部,所有归属崇安地区的风土旧档、户籍沿革、地方历年旧事案卷,全部被上层抽调一空,一册都没有留下。
他询问了署内从上至下的所有人,无论是资历颇深的老编修,还是值守的小吏,没有人知晓卷宗的去向,也没有人清楚高层调档的具体缘由,只得知这是上层的直接命令,基层官吏无权过问,也无从查阅。
崇安这两个字,如同无形的烙印,反复出现在所有反常的际遇之中。
四公主生母的故土是崇安,江上秋年少成长于崇安水乡,如今崇安的历史档案,又被朝堂无声封禁。
今日江上秋随口提起的、数十年前古渡异乡人的秘闻,更是为这片被刻意尘封的故土,又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
三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隐隐缠绕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悄然笼罩其中。他身处网的中央,能够看见零星的破绽,却始终摸不透全局的脉络,看不清幕后真正的真相。
一整天的公务平淡落幕,没有任何异动,也没有突发的风波。
夕阳缓缓垂落在西山,漫天余晖染红了京城的砖瓦楼宇,悠长的散值钟声在翰林院上空悠悠响起,吹散了众人一日伏案的疲惫。奚云初收拾好案头的文书,随着人流缓步离开官署。
归途的晚风轻柔微凉,拂动衣衫,驱散了久坐的疲惫,却始终无法吹散萦绕在心底的层层迷雾。
再度回到清初馆,院内炊烟浅浅升腾,熟悉的茶香依旧袅袅不绝。
江上秋依旧坐在檐下的茶炉旁静静烹茶,落日的余晖落在他素净的衣衫之上,衬得眉眼温柔恬淡。
听见脚步声,江上秋抬眸看来,眼底依旧是澄澈温和的笑意。
“今日散值倒是比往日准时不少,翰林院的公务,可还算顺遂?”
“一切都还算顺利,并无繁杂琐事缠身。”奚云初应声落座,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之上,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
他日日身处朝堂,行事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时常被暗处涌动的风波裹挟,无法获得片刻安宁。可他最亲近的友人,安居一方小小庭院,每日煮茶读书,完全不用理会外界的勾心斗角。
极致的安稳与动荡相互对比,让心底未解的疑团,显得愈发荒诞难解。
江上秋抬手为他斟满一杯温热的茶水,察觉到他神色恹恹,便轻声开口问询。
“我看你归来之后,眉宇之间依旧藏着心事,莫不是在官署之中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奚云初抬眼望向他坦荡纯粹的双眼,喉间千言万语辗转徘徊,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思索良久,他只说出一句宽泛的感慨,语气轻浅又无奈:“只是忽然觉得,京城这座城池,内里实在太深了。表面看着岁岁安稳,风平浪静,可暗地里藏着的人心算计、尘封旧事数不胜数,任人如何揣摩,都很难看得透彻。”
江上秋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后垂眸看向炉中缓缓跳动的星火,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身居高位之人,眼界格局与心思城府,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寻常寒门士子能够轻易揣测的。权场如同深海,人心复杂多变,本就是世间常态。”
他抬起头,语气淡然宽慰:“你没有高官厚禄却有世家依仗,而我什么也没,所求的不过是静心读书,安稳度日罢了。旁人的算计、暗处的风波,只要不会打扰到我们眼下的安稳,实在没必要反复深究,守住自己的本心,就已经足够了。”
字字平实,句句坦荡。
他没有半分洞悉朝局的通透,也没有一丝察觉隐秘端倪的痕迹,是真的不懂朝堂纷争,也无心过问深宫暗流。
奚云初静静听着这番话,心底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终究是自己太过执拗,过度敏感。
江上秋仅仅是一名一心备考的寒门书生,性情恬淡与世无争,根本不可能牵扯进深层的深宫布局与朝堂旧案之中。所有的串联与揣测,都只是他身处棋局,草木皆兵产生的臆想。
真正困住他的,从来都不是身侧的友人。
是遥远深宫莫测的人心,是朝堂刻意封禁的崇安旧事,是无人知晓的暗流博弈。
天色彻底沉落下来,一轮新月爬上檐角,清浅的月光洒满整座小院。
二人继续对坐烹茶,闲谈诗文风月、四季山水,小院之中氛围温柔安宁,岁月静好,仿佛外界所有的风雨风波,都会主动绕道而行。
夜色渐深,江上秋率先回到厢房歇息,隔壁房间很快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睡得安稳又无忧。
奚云初独自披上外衣,立在窗前望着天边浅月,毫无睡意。
他静下心来,将连日来所有的际遇逐一复盘。
四公主严守宫规常年深居后宫,却偏偏破例出宫,只为单独等候他一名新晋小官,私下提点暗藏后路。
崇安所有历史旧档被高层无声封禁,刻意抹去一段过往。
数十年前崇安古渡莫名到访的神秘外乡人、官府封禁流言的旧秘。
深宫常年无风,却唯独因为他这个不起眼的编修,掀起一场无人知晓的隐秘波澜。
所有线索隐隐交汇,却始终缺失最关键的一环,死死卡在迷雾之中,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他被动立于棋局之中,懵懂茫然,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前,无从挣脱,也无从规避。
他犹豫片刻,还是轻手轻脚走到江上秋的床边。
烛火摇曳,落在少年熟睡的侧脸上,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长睫垂落,褪去了所有与人交谈时的分寸感,看着当真纯粹又无害。
奚云初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熟睡之人,慢慢凑近,轻轻拂过江上秋的面颊。
肌肤微凉的触感传来,他才骤然回过神,像是察觉到自己动作逾矩,连忙飞快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
看着他这般澄澈无害的模样,奚云不由得暗自心想,这样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怎么都不会卷入朝堂那些弯弯绕绕的纷争里。
院中灯火温存,友人在身侧安然熟睡,眼前的安宁触手可及。
此刻的奚云初无比笃定,身侧的江上秋,是唯一置身局外、不染纷争的干净闲人,只有自己深陷迷雾之中,进退两难。
可他并不知道,这一方无风无雨的小院,这份不染尘嚣的平和安稳,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巧合。
窗外月色朦胧,茶水的余温还未消散。
所有的风波依旧蛰伏在暗处,所有的真相依旧被浓雾深深埋藏。
绵长的余绪缠绕在温柔的夜色之中,无声蔓延。
眼下短暂的安宁,不过是大风来临之前,最后一场安静的沉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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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