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对方。
江上秋神色温和，眉目沉静，看似如常，可那一句答复太过稳妥、太过滴水不漏，像是早早备好的说辞，轻轻巧巧就堵死了所有追问。
奚云初沉默片刻，只淡淡颔首：“好。”
没有再问，没有再深究。
他素来体面，不喜欢逼人剖白心事。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朝夕相处日久，一方始终坦荡荡，一方始终层层设防，日积月累，难免生出隔阂与滞涩。
从这天起，奚云初不动声色，悄悄改了平日里所有的习惯。
以往店里采买新茶、添置日用，但凡零碎轻便的活，他都是随口一句托付江上秋。两人那时不分里外，彼此信任，谁做事、谁跑腿，从来无需客气、无需道谢，自在又松弛。
但现下，他半点外出的差事，再也不交给江上秋。
清晨伙计出门采买、午后对接户籍登记、傍晚置办食材杂物，所有需要露面、需要对外打交道的事，奚云初全部亲自安排妥当。
归帆和小蔡子只当掌柜近来谨慎，并无多想。
唯独江上秋看得清清楚楚。
他依旧每日安静烹茶、读书静坐，待人温和平稳，神色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心底了然。
奚云初在刻意避嫌、刻意拉开分寸。
在保护他的同时，还将原本交付于他的信任收回。
可他不能解释，不能坦白，只能默然承受。
午后客流清闲，店内客人寥寥。
一名礼部同僚恰巧路过，熟门熟路掀帘进来寻他歇脚。
“枕闲，躲个闲，讨杯茶喝。”
奚云初抬眸一笑：“坐。刚沏的新茶。”
二人落座闲谈，先是聊了几句部里近日琐碎差事，聊着聊着，同僚随口叹了一句。
“说真的，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京里风气格外紧？”
奚云初执壶斟茶，动作平稳：“略有察觉，怎么了？”
“暗查遍地。”那人压低声音，随口道，“官府最近在全城摸排旅居外人，查得极细，坊巷、小店、寄居之人，一处不漏。只是上头压着话，没人知道究竟在查谁、查什么，只晓得风声很紧，劝各家都谨言慎行。”
奚云初指尖微顿，转瞬恢复如常，淡淡应声：“原来如此。”
“你这边开店接触人杂，也多留心些。”同僚随口叮嘱。
“我明白。”
几句闲谈过后，同僚喝完茶便起身告辞。
待人走后，店内重归安静。
若是换作从前，奚云初听完这番话，一定会私下拉过江上秋，轻声叮嘱他近日少出门、少露面、万事谨慎。
可这一次，他一句没提。
他收拾茶具、擦拭桌案，神色平静。
不是不关心，是心里那道隔阂横在那里，他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去叮嘱、去护着。
暮色渐渐落满街巷，白日喧嚣褪去，店内点起一盏暖烛。
江上秋趁着无人之际，临窗静坐，指尖轻叩窗沿。
他偶尔抬眼，望向灯下对账的那人。
奚云初垂眸落笔，眉眼温雅，姿态从容，只是周身那层淡淡的疏离，再也散不去了。
夜深之后，店铺彻底打烊。
奚云初照旧替他备妥热茶、暖炉，起居冷暖，依旧周全细致。
只是递物相接之间，多了礼让，多了道谢，客气规整，再也没有从前自然而然、不分你我的亲近随意。
两人一坐灯下、一立窗边，安静良久，无话无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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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