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的日头晒得人发沉，金灿灿的光铺在整齐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
奚云初走得很慢，脚步平稳，却掩不住浑身紧绷的状态。整条长街空旷安静，沿途值守禁军垂首立站，无人敢抬头张望，这份皇城特有的肃穆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御书房里的对话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里。
青季帝那句带着压迫的质问，还有自己当时镇定到近乎冷漠的那句“没有”，每回想一次，心口就沉一分。
他欺瞒了君王。
明知帝王早已起疑，明知对方话里藏锋，他依旧选择把江上秋完完整整地藏在了那句谎言背后。
代价是什么，他清清楚楚。一旦日后败露，既是欺君，又是私藏不明人士，两条罪名压下来，足以碾碎他刚刚起步的一切，甚至牵连院里那人。
可他别无选择。
马车依旧候在宫门外原处，车夫低眉敛目，自始至终不敢多言半句宫中事。奚云初弯腰坐进车厢，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刺眼的日光，也隔绝了皇城的森严。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一路向南，景致渐渐鲜活起来。沿街商铺林立，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的市井喧闹不断涌入耳中。
往日里听惯了的烟火声，今日落在奚云初耳朵里，只剩一片嘈杂。
他心里乱得很。
原本只想在城南守一间小馆，避世清闲，安安稳稳度日。可从踏入皇宫、面见君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最后的安稳日子，彻底到头了。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清初馆巷口。
日头已经偏西，温柔的夕光洒进窄巷，落了满院细碎桂花瓣。
前厅归帆正勤快地擦拭桌椅，收拾白日的残局。后院安静无人，只有江上秋独自立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竹帚，慢悠悠扫着满地落花。
他动作不急不缓，身姿松弛，和往日无数个傍晚别无两样。
可听见巷口脚步声靠近时，江上秋还是第一时间抬了眼。
只是一眼，他便看出了奚云初身上压着的郁气。
那不是疲惫，是心事太重，是肩上骤然落了千斤枷锁的沉滞。
江上秋放下竹帚，缓步朝他走来，语气平和如常：“回来了。”
没有急切的询问，没有过度的关切，只是一句寻常问候，却莫名让人鼻尖一酸。
奚云初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摇头，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把人拉到桂树浓荫深处，避开前厅归帆的视线，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陛下要我入朝做官。”他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无力，“我推不掉，只能应了。”
江上秋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惊讶，更没有意外，只是安静听完，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我猜到了。”
他抬眼看向远处巷口，语气清淡：“你本就不是久居市井的普通人，胸中有治世眼界，陛下既然见过你的本事，就不可能放任你一直躲在这里清闲度日。早晚，都会召你入仕。”
这话是实话，通透又冷静。
可落在奚云初心里，只觉得格外酸涩。
他知道江上秋说得没错，可他舍不得这小院，舍不得这朝夕相伴、无风无浪的一月时光。
更舍不得，眼前这个人。
他抿了抿唇，垂着眼不敢看他，指尖无意识反复捻着衣摆边角，小声道：“往后我要日日进宫，随侍御前，朝堂事务繁杂，茶馆这边，怕是再也顾不上了。”
江上秋收回目光，落回他微蹙的眉眼上，神色温和依旧。
他抬手，稳稳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金黄桂瓣，语气淡淡提点：“朝堂不比市井，人心复杂，派系纠缠，处处都是规矩和陷阱。你性子干净通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往后行事，千万不要硬碰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真有熬不过去的难处，不必自己死扛。”
字字都是真心嘱咐，稳妥又周全。
两人并肩站在桂树下，晚风轻轻吹过，落花香甜。
暮色渐沉，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店里的生意渐渐冷清，归帆和小蔡子收拾好器具，早早归家。
偌大的清初馆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满院风声、桂香，还有屋里灯下相对的两人。
夜里秋风转凉，穿窗入户，带着浅浅寒意。
江上秋照旧抱着被褥，走进奚云初的房间。
前晚同住一榻，松弛又温存，满是偷来的安逸。可今晚气氛全然不同，沉闷、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床铺宽阔，两人并肩躺下，中间隔着一小段空距，谁都没有先开口。
黑暗放大了所有心绪。
朝堂的威压、帝王的猜忌、欺瞒的惶恐、未知的前路，一桩桩一件件，反复在奚云初心底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躺了许久，毫无睡意。
最后终究耐不住心底的空落与不安，主动侧身挪了过去，轻轻将肩头贴上江上秋的肩背。
白日里在皇宫死死绷紧的所有防备，在此刻终于卸下少许。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对方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处安放的茫然。
“秋丛。”
“嗯？”
“我入仕之后，身不由己。”
“往后风波不断，我怕是……迟早会连累你。”
江上秋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他后背，一下下缓慢、温柔地顺着，安抚着他紧绷的脊背。
他的声音在暗夜里格外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用但心我。”
“你只管顾好自己，在朝堂稳稳立足，平安顺遂就够。”
晚风簌簌，桂香漫屋。
奚云初闭着眼，心口又闷又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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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