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桐发现靳志至和自己其实是一类人。都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她做不到靳志至那样磊落坦荡,靳志至也做不到她这般反求诸己。
一个对别人狠,一个对自己狠。
靳志至家庭条件一般,父母为了她的学习毅然搬到市区陪读,爸爸每天在两地之间坐车往返,妈妈起早贪黑为她洗衣做饭,照顾得无微不至。这样满溢的爱,恰恰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无形之中增添了压力。
于是靳志至就如她自己所说——我没有退路。
一步也不能错。
叶桐则不然。家里经济压力大,但妈妈从未说过让她养家之类的话,也不曾对她的学业指指点点。叶桐之所以追求优绩,是因为从小到大有一个成绩优异的哥哥。别人在母亲面前夸他的每一句话,都会随风飘入她的耳中。
“你们家老大学习真好,那可是J大呀,你可真有福气!”
“我就说叶枫这孩子有出息,男孩就是聪明!”
“一儿一女,儿子挣钱女儿伺候,诶呦我可太羡慕你了!”
……
过年去亲戚家串门,大人总会多给叶枫一些压岁钱,叶桐得到的总是他的一半,理由是她年纪小用不了这么多。
况且,哥哥是要学习的,妹妹买点儿吃的就行了。
小孩子只是年龄小,不笨也不傻,可能不会说话,但绝不会听不懂话。那些细微处的差距与偏心,经年累月,早已积土成山,横亘在她与叶枫之间。
然而这座山并非隔阂。叶枫是个好哥哥,在叶桐质问他的压岁钱为什么总比她多时,他会把钱全部给她。在叶桐被初中同学欺负时,叶枫会发了疯地跑到学校教训那小子,狠命护住她。
这座山是叶桐攀登的目标。
你考的是J大对吗?那我就考一个比J大更好的学校。我偏要证明,妹妹可以比哥哥优秀,女孩能够比男孩厉害,我绝对比你强。
叶枫当时听了她的话,并未觉得是小孩子的怄气。他蹲下身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摸摸她的头,郑重其事地,一字一句道:
“桐桐,哥哥信你。”
叶桐点点头,相信自己这件事,她打小就会。
今天与靳志至的谈话教会她许多,比如要向别人大胆争取自己的利益。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跑操因为操场施工而取消,同学们被要求在班里站着读书。
凌云木不爱收拾,所有的卷子杂物胡放乱塞,搞得叶桐的地盘越来越小。
她平常都是忍气吞声,今日突然忍无可忍,一反常态。
“你又越界了!这是侵犯我的领土主权!说好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呢!”
“好好好,整,我整。你别生气。”
凌云木被“要挟”着整理书桌,掏出一封封花花绿绿的情书堆在桌上。
叶桐有些惊讶:“没想到你挺受欢迎啊。”
他嘴角微扬,挑挑眉:“还行吧。”
“唉。”叶桐叹了口气。
凌云木嘴角的笑意更深,歪头盯她:“怎么,你看起来很沮丧啊。”
“是啊。”叶桐嘴角下撇。
“咱们学校的女生也太没眼光了。”
“……”
凌云木伸出手,大拇指压在中指上,想敲她脑门。
“你们在干什么?”徐波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外,正对着他俩。
由于要定时通风,窗户大开,徐波的声音冲击力极强,凌云木被惊得一哆嗦,后退一步,撂倒了凳子。
叶桐注意到凌云木的手势,笑道:“老师,他练兰花指呢。”
“谁——不,什么玩意儿,你才练兰花指呢!”
徐波扶了扶眼镜,“行了!别吵吵,叶桐,你出来。”
“徐老师,”叶桐皱眉,“您在这儿也可以说啊。我听得见的。”
徐波瞪了她一眼。
凌云木看热闹不嫌事大:“没错,老师你直接从窗户这跳进来呗,一抬脚的事儿。”
“你们两个——”徐波把手里蜷成一卷的卷子狠狠地摔在窗沿上,中间凸起明显的折痕,“都来我办公室!”
叶桐和凌云木对视一眼,耸耸肩,表示不明所以。
快到办公室门口,凌云木上前一步,帮徐波打开门,下一秒,他陡然停住。
“凌霄?”
叶桐向里瞧去,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茶几前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到凌云木后,放下了耳旁的手机。
她没说话,依据凌云木的反应也能猜出几分。
徐波笑盈盈地迎上去:“凌总,我把云木给您带来了,您还要不要喝茶?”
男人沉默不语,紧紧盯着门口比他还高大的男孩,眼神中是满溢的愤怒。最后,全化成一声叹气。
“好啊,现在都学会打架了。你妈就是这样培养你的?”
叶桐感觉身旁有疾风呼啸而过。
凌云木箭一般地冲出去,对着男人的脸上来就是一拳,随后一阵猛扑,撞翻了办公桌上的花瓶。
“你他爹的没资格提她!”
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
徐波连忙上前拉架,叶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远远喊一声:“凌云木,别打了!”
他依然不肯放过身下的男人。十几岁的男生有的是力气,中年人连他们百分之一的精力都没有。
直到第三节课上课铃响起,这场混战终于迎来尾声。
凌云木呼吸急促,身子往后一仰倒在档案柜上,哗啦啦碰倒摆放整齐的土色袋子,一个个全落在了他的头上。
他不管也不捡,顺着柜子瘫坐在地上,直勾勾瞪向刚才差点死在他手里的老家伙。
那个叫凌霄的男人想来就是凌云木的父亲,现在正捂着肚子在办公桌上打滚,嘴上嗷嗷地嚎叫,丝毫不见几分钟前趾高气扬的张狂劲儿。
徐波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一边打救护车,一边向校领导汇报情况。
叶桐受惊过分以至于失了一阵魂,狂风骤雨后唯余满地狼藉。她惊慌失措地扑到凌云木身边,他的脸、他的肩、他的胸、他的后背……浑身上下一通乱摸。
“你没事吧?”
凌云木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摇摇头,没说话。
叶桐的心依然卡在嗓子眼,她静静地回握他的手,力道很紧。
徐波找来几个男老师,慌慌张张地把凌霄抬上了救护车,冯陆踩着高跟鞋闻讯赶来,把叶桐和凌云木叫到了会议室。
“凌云木!我不管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你打人就是你的不对!更何况,他还是我们学校的股东,你的亲生父亲……”
“他不配!”
“父亲”这个词似乎是凌云木的逆鳞,一旦触及便无需再言,多说一句都是冒犯。
叶桐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冯陆皱眉:“你的叛逆期这么长吗?”
“冯校长。”叶桐呆愣一瞬,随后上前一步,“并不是,和家里闹矛盾不一定错在我们,家长也有很大责任。”
凌云木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忽的一闪。
“您不能认为家长总是绝对正确,事出有因,况且,有些人的确做不好父母。”
“叶桐,这事和你无关,我只是让你当个证人,别把自己也搅进浑水。”
“冯校长,我不是刻意帮凌云木说好话,而是我自己亲身经历过家庭的破碎,明白那种感受。”
凌云木的心陡然一紧。
他把叶桐挡在身后,不卑不亢道:“冯校长,我不该顶撞您,今日所有责任一律由我承担。但对凌霄,我绝不认错……”
冯陆愤怒地指了指竞相逞英雄的两人,无言以对。她的目光交替落在他们身上,无奈叹了口气道:“这次还好有我处理,以后步入社会无论如何都不能先动手,明白吗?”
“好的老师,我们下次不会再这样了!”叶桐点点头,乖乖靠墙站好,目送冯陆离开。
“我说,你怎么那么冲动?”她一把扯过凌云木,皱着眉头质问。
“冲动?”他冷笑一声,“早就该打了。”
“那也不能一言不合就在办公室里干架!你这样,别人怎么替你求情都没用,处分是没跑了!”
“那怎样?”
“凌云木!”叶桐的愤怒积压在胸口,“你非要断送自己的大好前途吗?!”
对方听到“前途”两个字,默默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束目光中闪烁着什么,然而转瞬即逝。
他淡淡一笑:“我都不担心的东西,你担心什么?”
叶桐一怔。
半晌,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你不能这样。
“我今天拉架是担心你受伤,我现在生气是因为你的举动伤害了你自己而你却毫不在乎!”
后半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凌云木愕然愣住,显然吃惊于她的控诉。
叶桐留给他的是一个瘦小的背影,而此时此刻这个背影正在上下不住地颤抖。
他忽然感到心脏被牢牢定住,漂泊了十余年的浮萍,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人海中找到归处。
凌云木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尾。发丝在静电的作用下缠绕在他的袖口,恰似一种触电般的情感久久蔓延于他的心头。
“别生气了。”
声音很小,不太自然。
叶桐回头瞪他一眼,脸颊两侧气鼓鼓的。
“我请你看电影。”
“什么?”
“看电影啊。”
“现在?”
“不然呢?”
她“扑哧”一声笑了。
“嗯?笑什么?”
“你心态怎么这么好?刚打完架,不怕惩罚也不愧疚,竟然冷不丁提出要看电影。”
凌云木挑了挑眉毛:“心态不好,怎么当全校第一?”
“顾昱阳竞赛完训了,马上就要期中考试,小心你第一的位置不保!”
听到那个名字,凌云木瞬间变了脸色,不爽地别过头,朝着某个方向在心里骂了某人十遍。一转眼,又变成了满不在乎的模样:“顾昱阳?他?他还到不了我头上。”
叶桐逗他:“是吗?”
“别闹!”凌云木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跟上!”
反正在劫难逃,何不在大难临头前放纵一把?
叶桐心中的恐惧此刻烟消云散,她更想搞清楚上次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而直觉告诉她,凌云木比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由于是工作日的下午,电影院内人流稀少,最多有一两对大学生情侣出没。叶桐和顾昱阳身上的校服在商场内显得格格不入。
“要是我又被拍了怎么办?”
凌云木递给检票员两张票,漫不经心地应着:“我陪着你,你怕什么。”
“你不担心同学们的闲言碎语吗?”
“如果是绯闻八卦一类的话,”他瞥了一眼叶桐,一字一顿道,“求、之、不、得——”
叶桐不禁感叹万分,她实在想不出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不管面对什么事情都能脸不红心不跳,简直令人发指。
电影是精心挑选的,一部大场面灾难片,据说制作成本花了好几个亿。叶桐认为宏大的叙事能够稀释微小的痛苦,看着别人在为逃生保命发愁,或许能觉得自己面临的困境不过如此。
声音轰轰隆隆,特效刺激强烈,但凌云木还是睡着了。
两个人的座位是挨着的,他一歪头,不偏不倚正好躺在她的肩膀上,蓬松的头发碰到脖颈间的肌肤,若有若无的触感闹得人心痒痒。
叶桐莫名觉得有些燥,十月份的天气明明正值金秋,却在凌云木均匀的呼吸中化为一团温热。
这让她的心里升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有些不耐烦,也有点儿别扭。
总之就是不自在。
影片终于结束,亮起的灯光如同胜利的号角让人喜悦,叶桐扭头看向趴在右肩肩头酣睡的凌云木,迫不及待地要叫醒他。
“喂。”
“喂,喂!”她颤了颤肩膀。
“喂——”
她想直接把他推开,卯足力气后却毫无进展。
这下可以确定他在装睡了。
“你还真是,”叶桐猛地起身,听得一声惨叫。
“死皮赖脸啊。”
凌云木捂着脸仰躺在座椅上,旁若无人地吱哇乱叫,看起来好像是叶桐欺负他一样。
叶桐环视四周,发现这场原本就没什么人,现在散场后除了他们也都走光了,这才舒了一口气。
她正欲与凌云木理论,忽然听到门口有说笑声。
“咚,咚——”
脚步落在影院内的地毯上,一步步地走近,声音也越来越大,想来是一男一女。
下一秒,看清了来人是谁后,叶桐呆立在原地。
放映影片的投影已经关闭,偌大的幕布和她的大脑一样。
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