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由一个大光圈缩成透明的点,天空急剧坠落,眼前的迷彩绿晕染开来,渐渐模糊一片。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不顾意识的挣扎与恐慌,啪的一下合上。
叶桐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但她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先一步行了个大礼。
是谓“五体投地”。
教官粗犷的河南口音在树枝间回荡,惊飞了刚刚落脚歇息的鸟儿,却怎么也无法唤醒昏迷的叶桐。
开学第一天,高一六班,叶桐,卒。
童话故事中如遇这种情况,想必会有一个王子快马加鞭地赶来,在公主唇上留下深情一吻,也不管公主是否同意,便自此定了终身。
叶桐感到唇上有些湿漉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来回摩擦,冰冰凉凉却软软乎乎,仿佛……
仿佛人的□□。
难道真的有童话照进现实?
老娘还没同意呐!
“起开!”叶桐猛地睁开眼,不顾一切地大力一推,颇有排山倒海之功。
下一秒,就听到地上传来嗷嗷惨叫。
叶桐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
蓝色窗帘遮蔽着禁闭的窗户,对面的床上放有一个贴着红十字的急救箱,斜角的柜子里摆了满满当当的档案袋,空气中还弥漫着药片药水的独特味道。
这应该是学校的医务室,想不到开学第一天就喜得全年级头排入场券,运气不错。
叶桐正寻思是谁把她带到了这儿,突然看见床尾伸出一只手。
这屋子本就背阳,窗户一关,窗帘一拉,阴森森的氛围堪比**试验现场。
她的后脊“嗖”的一凉,刚刚贴在床上的黏腻感乍然消失,好像一阵风吹过。
还是妖风。
“谁啊!”叶桐把脚慌忙后缩,正要翻身下床,突然听见“啪嗒”一声。
门缝处探出一个小脑袋,透来外面白得刺眼的光线。
“你醒啦!”一个身形矮小的女孩大大方方地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提盐汽水,额角滴着汗,嘴角却满是笑容。
叶桐懵懵地点头。
女孩眉眼弯弯:“你中暑了,教官让我和薛凤麟帮忙照看你。”
叶桐恍然大悟,连声道谢,又突然想到什么:“薛凤麟?”
“对呀,她把你抱回来的,力气可大了。”对面的女孩笑意更浓,“哦,忘了说,我叫苏淼淼,朋友们都喊我六水。”
叶桐刚介绍完自己的名字,肩膀被人从后面狠狠地打了一下。
一扭头,就看见了一张黑黢黢的大脸。
叶桐深吸一口气,却像忘了呼出似的一动不动。
直到她把自己憋得脸颊通红,咳嗽个不停。
“哟,怎么,被姐姐我帅气逼人的面容惊艳到了?”
叶桐的咳嗽更加剧烈,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我,”薛凤麟用大拇指指着自己,“薛家嫡长子,门派第一继承人,乃是人中龙凤、世中豪杰,江湖人称——”
话音未落,苏淼淼就一口盐汽水喷了她满脸。
“凤辣子。”
薛凤麟满面无奈地用手抹了抹,白眼要翻上了天。
一阵沉默幽幽蔓延,忽的被一声“扑哧”打破。
叶桐本想拿出纸给她擦擦,奈何实在是直不起腰,看到始作俑者苏淼淼也乐不可支,便心安理得地继续哈哈大笑。
肚子疼得受不了,两人才敛容正色,看着中二少年薛凤麟,关心起这孩子是怎么染上病的。
“什么病,你才‘中二病’呢,我这叫热血。”
原来这位热血少年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生不出自私与狭隘,于是薛凤麟的胸怀便一天天地辽阔广博起来,慢慢装满了人世间。一要为民除害,二要兼济天下,三要建得千万广厦,为家里的凉皮摊安置个不被城管追逐的地方。
苏淼淼眼睛亮亮,一脸崇拜:“凤辣子,你平常是不是骑马上学?”
薛凤麟刮刮鼻子,摇了摇挂着水珠的短发,漫不经心地答道:“我三年没回过家了,一直住校。”
“三年?”叶桐小声惊呼。
“嗯。”凤辣子语气平淡,“我们那有个少数民族政策,可以到内陆上学然后回乡高考。我就离开家来这儿了。”
她仍然咧着嘴角,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叶桐看见了嘴角忍不住向下撇的一瞬,那种滋味,她也懂得。
苏淼淼却并未察觉,兴高采烈地介绍着自己的情况:“我妈是老师,平常管得要多严有多严。好不容易考上博雅,一个暑假报满了预科班,歇都不让歇。
“桐桐,你呢?”
“桐桐?”叶桐诧异地看向苏淼淼,对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惊讶。
“对呀,‘桐桐’多好听!”苏淼淼的声音真诚而坚定,像夏日的凉风,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不安。
叶桐的心不知怎的一紧,泛起一番不可名状的滋味。
毕竟,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唤她了。
“我?我就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在相真县出生长大,小升初走运考上市重点,来到了梧城的市区。然后参加中考,在博雅遇见了你们。”
凤辣子对这番话颇有微词:“什么叫‘走运’?你们这群真学霸就喜欢假谦虚,一开始说什么都不肯承认自己的实力,到最后把我们虐得渣都不剩,何必呢?”
“你不也是?”苏淼淼碰了碰她的肩膀,“咱们六班是博奥班,考上来的哪里有学习差的?”
凤辣子据理力争:“我不一样,我那才真叫走运呢,剧本都不敢这样写……”
叶桐听着她们有来有往的争执打闹,低头笑笑,心中反而窃喜。
还好。
还好她们没有关注到自己的父母、家庭,以及那些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种种。
所谓避之不及,是因为过于伤感痛苦。
叶桐松了一口气,又忽然一惊。
“咱们仨现在用去训练吗?休息这么长时间会不会被骂?”
苏淼淼拍拍她:“放心,你这一晕,可谓是舍己为人,泽被众生。
“上午校领导一听说博奥班有人中暑,连忙叫停军训,说以后气温高于35度就把户外训练改成室内自习。今天下午允许大家休息休息,调整状态。”
叶桐感觉心里石头落地,还夹杂着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即使“卒”,也是“身先士卒”。
看样子自己还有些当领导的天赋。
正乐着,脸旁莫名感到一股灼热的注视。
凤辣子果然火辣辣。
“怎,怎么了?”
薛凤麟倏忽凑近,邪魅一笑:“哎,桐桐。
“你推我那一下,账该怎么算?”
“怎,怎么能怪我?”叶桐往后一仰,紧张地抿了下嘴唇,“不都是因为你……”
“怎么不怪你?”凤辣子挑眉,“要不是我费老大劲给你喂水擦嘴,你现在还能这么生龙活虎?怕是早就over了。”
叶桐愣了愣,瞬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你脸红什么?”
得。
博雅中学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常年垄断中考优质生源,而每届特设的六个重点博奥班,则是尖子生们挤破头都想进入的地方。家长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考进博雅,就相当于一直脚迈进了985。
然而走在偌大的校园内,叶桐想到的却是另外一句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么大一个学校,怎么能只开一间小卖铺,还是在最远的西南角,实在是难以担当梧城第一校的称号!
正午的阳光光芒四射,比遥远的小卖部更加可憎。日为刀俎,人为鱼肉,中午如果吃烤鱼,必是一顿饕餮盛宴。
“真不行了。”叶桐摆摆手弯下腰,表示自己需要歇息一会。
“哎——”凤辣子连忙扶住她,“你可别想逃债啊,说好了给我买零食赔罪的。”
苏淼淼面露担心:“桐桐,你是不是中暑的劲儿还没缓过来?”
“我没事,就是累了,你们先去。”叶桐把钱包塞进凤辣子手里,待她们离开后,起身向树荫走去。
打眼而望,唯一的阴凉地就是篮球场内侧的一排梧桐树,虽然有些距离,但此时此刻的叶桐同学已经被炙烤出了淋漓大汗,再这样下去,鱼能游泳,她也能洗澡了。
一只脚刚迈入篮球场,浓烈的塑胶味道就扑面而来,几名男生正顶着灼日激烈地追逐决斗,球鞋和地面碰撞出刺啦喇的响声。
叶桐沿着场地边缘行走,看着那些跳跃奔跑的身影,正要感叹人的热爱不可阻挡,突然觉得眼睛被蛰了一下。
一滴汗趁人不备发射远程导弹,袭击了处于战地心腹的右眼球,致使叶桐损伤惨重,让本就微微晕眩的双目雪上加霜。
她捂着眼睛,心下对老天爷一顿痛骂,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也不知不觉越走越偏。
“哎,同学,小心!”
还没说完,叶桐的右胳膊就被狠狠一砸,直接对着眼球戳了上去。
她顿觉眼前白得刺眼,痛得蹲下了身子。
靠。
今天怎么这么点儿背。
叶桐面目狰狞,左眼瞪大,右眼禁闭,中间用层层皱纹链接,嘴巴时不时发出“嘶”的痛苦呐喊,强烈表达了对博雅第一日体验的不满。
突然,似火骄阳被一个高大身影挡住,一只红白相间的篮球鞋映入眼帘。
叶桐缓缓抬头。
她像是欲要出土的嫩芽,收集了一整个冬天的荒凉,等待于某一刻尽情释放,释放她的斥责与恼怒、萧索与破败。
然而。
对面的人高高大大,清清爽爽,头上戴着黑色发带,身穿24号红色球服,光圈在背后镀上了一层金色。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浮上心头。
她用仅有的左眼竭力蓄势,却发现一切的一切,都在看到那人的瞬间烟消云散。
“同学,同学?”
微风徐徐吹过,终于将呼喊送入叶桐耳中。
“怎,怎么了?”
叶桐恍惚回神,对着他来回摆动的手不明所以。
那人定定看了看她捂住的右眼,语气微急:“我带你过去休息吧。”
叶桐点点头,木偶似的跟随他来到了梧桐树下。
他匆匆转身跑到篮球架旁,从书包里拿出一件外套,又赶忙回来,叠放在石凳上,示意叶桐坐下。
“你现在还好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叶桐隐约感觉好了许多,就尝试放下右手,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右眼。
视线仍有些许模糊,她摇了摇头,用力眨巴眨巴眼睛,最后成功对上了焦。
“怎么样,还好吗?”
她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五官和脸庞。
极品。
英挺硬朗,干净阳光,高大清爽。
这是叶桐对他的第一印象。
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颗透着一丝调皮和可爱的小虎牙,一笑就会露出。
而他的眼睛一笑就会没有。
叶桐并不赞成颜值即正义,也自认为并非外貌协会成员,然而人类对于美的感知与向往是共同的天性。
于是她直直地盯着他。
这次轮到他局促:“怎,怎么了?”
叶桐脸不红心不跳,义正词严:“你长得真好看。”
“哦。”对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你。”
又看到了小虎牙。
他继续解释道:“对不起,我和朋友们没注意到你,球不小心跑了,弄伤了你的眼睛,实在是抱歉。
“要不,我请你吃饭,或者赔礼?”
叶桐无奈地笑了:“我不需要。也怪我没仔细看路,而且现在也没出什么事,犯不着赔礼道歉。”
他貌似还想说什么,突然被身后人喊住。
“顾昱阳!还打不打了!”
“开学第一天就骗人家小姑娘,丧心病狂啊你!”
“可以啊兄弟,没白费这张脸。”
“滚!”他扬起下巴赶走起哄的同伴,转身对叶桐尴尬地笑笑,“我替他们道个歉,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叶桐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默不作声。
他叫,顾欲扬?
片刻后,她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姐妹叫做顾先抑?”
顾昱阳正在拧矿泉水的盖子,听到这话差点儿把瓶子一松。
他把水递给叶桐,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脑洞够开联想公司了。
“昱是日立昱,阳是耳日阳。”
叶桐刚喝了口水,反应过来后也差点喷出去,她确实有些语出惊人,得想个办法夸夸人家的好名字。
天蓝如洗,晴空万里,树荫不大不小,刚好将二人圈在盛夏的蝉鸣中,习习热风吹过,拂动少年宽大的球衫,撩起少女耳边的发丝。
叶桐想到了恰如其分的形容词。
“顾昱阳。”
“嗯?”
“你这名字,怪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