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协医院,院长办公室。
郑季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右手摩擦着左手手腕上的翡翠袖扣。身后窗外住院部大楼的玻璃窗反射着秋日惨白的日光。
“查到是谁走漏消息了吗?”
站在办公桌前的年轻主治医生梁博是郑季源的得意门生,此刻却有些局促,推了推眼镜:“外科轮转的几个专硕,私下吃饭的时候说的。我手底下一个师弟叫赵景泰,嘴上没把门。”
诸如“咱们老板哪会做手术啊”“每次大手术都是方老师上,他就在旁边站着”这类的话,梁医生没敢说出口。
郑季源把袖扣摘下来,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哒”声。
“还有谁听到了。”
“就他们几个专硕,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
郑季源点了点头,眯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眸,说:“赵景泰家境不太好,临床又苦又穷,不适合他,把他从轮转名单里调走吧,基础医学院那边有个实验室缺人手,让他过去。”
梁医生愣了一下:“可是院长,他这才刚轮转两周......”
郑季源把袖扣慢条斯理地别回衬衫袖口,没有发火:“口风不严的学生,不能留在临床。”
梁医生立刻闭上了嘴。
“我这就去通知他。基础医学院有钱有闲,去那儿对他也是好事。”
待梁医生退出办公室,郑季源靠在椅背上,表情阴晴不定。
他不在意那个学生曝光了什么,因为方远舟的事情他从来没当成什么秘密,他故意让这种事情半遮半掩地露在外面,就是让人来调查的,而他也自然有办法把事情悄无声息地压下来。
现在,外头却没有任何风声。
要么,这只是医院内部口风不紧散出去的消息,要么就是来调查他的人段位很高,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果断放弃这个秘密扫清了尾巴。
他更倾向于后者。
*
十一月初,枫叶正是火红的季节,帝都大学的红枫林是帝都有名的景点,到了周末预约进大学游玩的人挤满了红枫大道。
谢聿修让蒋青把车停在了校门外,他自己独自沿着石板路,走到了最大的那棵红枫树下。
他大约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有多引人注意。
白衬衫,黑西裤,眉眼淡淡的,神情淡淡的,整个人都是淡淡的,像是山间的雪,月下的霜,让人挪不开眼。
有胆大的小姑娘红着脸去要联系方式。
谢聿修愣了一下,然后很有礼貌地拒绝:“抱歉,我有未婚妻了。”他的脸上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笑意,光是念出那几个字眼似乎都让人新生欢喜。
知禾过来的时候,恰逢小姑娘沮丧离开。
小姑娘看她过来,以为也是要联系方式的,还好心地告诉她:“那个帅哥有对象了。”
知禾往谢聿修那处看了一眼,嘴角勾起笑,浅褐色的眸中是一种仿佛窥伺猎物般冷漠冰冷的眼神。
高挑的少女低头凑到小姑娘的耳边,小声地说:“我就是哦。”
而后在小姑娘诧异的目光中,她走向不远处的谢聿修。
谢聿修转过身,看到她的瞬间,眉眼间那点淡淡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他看着她走近,看着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来看他。
“谢先生。”她说。
“柳小姐。”他应。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两侧的红枫枝叶枝叶交错,在头顶交错成火红色的穹顶,枫叶的影子从她脸上略过,明明暗暗,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格外深。
“本来应该把谢先生借给我的衣服洗干净归还的,但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买新的归还比较妥当。”
柳知禾将手里提着的纸袋递过来,她的语气格外冷淡疏离,像是一定要在两人之间划一道你我的分界线。
谢聿修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接。
“不用了。”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平稳,却还是带了几分涩意,“这些衣服,我给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来。”
知禾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握上谢聿修的手,一根一根温柔地掰开,然后把纸袋挂绳放进他手心。
“谢先生找我,还有什么事情么?”
她的手是细腻柔软的,她的声音也是,可听在谢聿修耳里,仍是有股违和的疏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她忽然对自己冷了下来。
他的手指紧了紧。
“你离开谢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谢聿修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你说,那天晚上的那个吻,不是酒的错。我想了一周,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
“所以我来问你,那是什么意思?”
知禾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枫叶落了厚厚一层,风把几片叶子吹到她鞋面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谢先生,”她唤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此之前,你应该知道另一件事。”
谢聿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原本以为,和我有婚约的人,是你。”
知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头顶那些沙沙作响的枫叶。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像针落在地上。
“我接近你,在车里装醉,故意吻你,问你借衣服......”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想让你喜欢上我,我以为你是我的未婚夫,以为你为了一个女明星要退婚,我需要保住这桩联姻。”
她的眼眶已经泛红了,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眸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谢聿修。”
谢聿修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纸袋的提手,指节泛白。“所以那个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给我的。”
“那句话,也不是说给我听的。”
那些撩拨,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心动,全是她给谢柏庭的,只不过阴差阳错,弄错了人。
多荒谬啊。
这就是知禾对他疏离冷淡的原因,认错了人便要及时抽身,也不需要再费心讨他喜欢。
人都是有自恋属性的,像谢聿修这样的天之骄子,世家圈子里的领袖人物,他从未这样失态,他难道在柳知禾的心目中比不过谢柏庭么?
谢聿修在这样的认知里,淡然温和的神情寸寸瓦解,眼角微红,心中酸涩,他的喉咙无声地哽咽了下。
“对不起.....”
似乎除了抱歉,柳知禾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出眼眶,沿着她白皙的面颊缓缓滚落,极轻极静,像清晨花瓣上凝出的露珠,风一吹,便顺着弧度悄然滑下,像是落在了谢聿修的心上一样。
他还能如何苛责她。
她只是想挽回岌岌可危的婚约,想用女孩子的手段让未婚夫爱上她罢了,柳知禾认错了人,她是无知者无罪。
那他呢?他无辜么?
他明知柳知禾是柏庭的未婚妻,却还是放任了自己的心。
谢聿修不是毛头小子,他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也知道最后会发展成什么,可是他并没有去阻止。
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孩,向来宽容。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涩意,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化开的苦茶,“该哭的人应该是我。怀揣着一颗真心过来,最后才知道是自作多情。”
说完,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的手朝知禾的脸颊伸过去,她的脸很小,几乎没有他的手掌大,他小心地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
知禾抬起泪眼看着他。
“谢先生,”她小声地问,像是猫猫试探地推桌沿上的杯子,“你说‘怀揣着一颗真心’,是什么意思?”
谢聿修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方才为她拭泪的姿势,忘了收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哭得通红的、带着迷茫和震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轻。
知禾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在枫叶漏下的光影里闪着细碎的光。
“谢先生,”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是说......”
谢聿修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他终于不再克制着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心中情绪涌动,苦涩、认命、也有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知禾,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来?”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问你,那个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想要你撇清关系一样地还衣服?”他喉结滚动,“因为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的对我动心了。”
知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你以为我是你的未婚夫,所以你做了那些事。骗我、接近我、让我喜欢你.......”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你做到了。”
“柳知禾,我想我喜欢上你了。”
昨天忘记更新了,今天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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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