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朵蔷薇

晚餐在七点准时开始。

当客厅里的矩形座钟敲响沉闷的第一声时,穿着统一服饰的女仆端着银色的餐盘鱼贯而入,在长长的餐桌上按座位摆上食物。

一份香煎银鳕鱼,鹅肝牛肉烩饭配凯撒沙拉和一碗南瓜浓汤,摆盘规整地放在面前。

汤匙和银筷子则摆在餐巾旁边,每个位置的角度也相同。

规矩严苛,地界分明。

由餐桌,便能观整个柳家。

知禾从不忌口,尤其喜好碳水和高蛋白的食物,蔬菜吃得少,沙拉根本连碰都不会碰。

另外两位却不同。

老柳总的血糖和血脂偏高,后厨把南瓜浓汤换成了海带银鱼汤,鹅肝和烩饭也都不在他的食谱里,晚餐是严格按照低糖低脂的搭配。

看起来就没什么食欲。

柳雅臣倒是没有健康问题,但是他常年健身,基本上不碰碳水含量高的食物。

他的食谱,一眼望过去的绿叶菜水煮肉。

看起来更没食欲。

“有时候不服老,真的不行。”

老柳总喝了口汤,打破了平静的用餐时刻。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念珠的线断了。”他拿出褐色的玉石珠链,拨动着,“我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数了数,怎么数都缺两颗。”

“那念珠是老物件,线断也正常,我改日到佛陀寺给您再求一个,不用放在心上。”柳雅臣抬头,随口接了一句。

在家里他习惯性地放松,只以为父亲在闲话家常,并没有多想。

知禾切了块鳕鱼,分了一丝心思到两人的对话上。

老爷子每日晨起,都要在佛像前,数着念珠,念一会儿经文,再写几幅大字修生养性。这是自他退居集团幕后,长久以来的习惯。

这念珠没有什么特别的,就算是在佛像前开过光的,也不会特别到让老爷子亲自弯腰一颗一颗拾起。

老爷子话里有话,绝不是在单说念珠的事情。

果然,只见他放下汤匙。

柳父语态模糊,并不接雅臣的话茬,继续:“一颗的话还说得过去,缺了两颗就说明我已经老喽。”

柳雅臣笑:“您这精神头,要是说老,还让不让同龄的叔伯活了。”

雅臣还没反应过来。

老爷子虎目微瞪,中山装胸前的吊坠眼镜都气得一抖一抖的。

“爸爸当然不老,外面的叔伯见到您,谁不卖您的面子?”

这话是知禾说的。

她说话的时候,舀了勺南瓜浓汤,慢悠悠地送入嘴边,并没有喝下,而是看向柳雅臣,递过去一个微妙的眼神。

“雅臣哥,你说,是吧?”

语气带着慢悠悠的尾调,像是一弯轻盈的明月钩,把人心勾的不上不下的。

雅臣这时才反应过来,父亲在与他说正事。

“我不老,可这外头的人,全都当我眼瞎耳聋,镇不住人了。”

柳父慢慢悠悠地说。

老爷子大约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他最近在集团处境不好,上下人心浮动,董事们各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有父亲镇着,外头那群“鬣狗”怎么敢在明柳集团嘴边夺食。

他今日回家也确实是打算聊商场上的事。

只是......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事儿不该在饭桌上说,更不该在柳知禾的面前说,这才大意忽略了父亲的深意。

可是......

柳雅臣沉思片刻,又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神态自若的柳知禾。随即,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视线,说:“爸想聊公事?”

老爷子摸了把自己银白色的胡茬,气得哼了哼。

“你要是小禾的玲珑心,我都要放心不少。”

知禾见状,心中猛地一跳。

立刻转作小女孩娇态,撒娇道:“知禾哪里比得上哥哥啊,只是和爸爸待的时间足够久,自然知道您心里想什么,哥哥自然没有我们女孩子心思细腻啊。”

心思细腻?

柳雅臣心中冷笑。

当着他的面给老爷子上眼药,拐着弯说他和爸待的时间不够久,不孝顺呗。

八百个心眼子,谁还能跟她比心思细腻?

“说吧,”老爷子把念珠串一撂,“在外头受什么气了,别说没有,要是没事你也不会有闲功夫回老宅,陪我这个老头子吃饭。”

珠串和桌面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余音铮铮。

雅臣嘴角扯了扯。

老爷子还是老眼昏花,连这绿茶女都看不出来了。

苏市全体中小学生的卡介疫苗一直是由明柳集团提供,市政府和集团每十年签订一次疫苗合作,今年正是第三个十年。

原本只需按照惯例,和市政府方面续签订单就好。

谁知,今年有变。

霍家的那位市长候选人霍绍诚横插一脚,偏要重新办个招标会,美其名曰:激发苏市医药行业产业活力。

老爷子听着柳雅臣的叙述,点了点头,并不放在心上。

“重办招标会也无妨,我们和市政府合作了这么些年,要是还没其他公司做的疫苗好,那不如趁早退位让贤。”

说是如此,单开招标会也无妨。

可这事偏偏存了猫腻。

“我早前收到消息,参与招标会的企业里,有家公司......幕后股东居然是霍家人......”

“霍家人?”老爷子声音沉沉,颇有威严,“这可不合规矩。”

按照惯例,招标会中不能有政府负责人的亲缘关系人。

职务避嫌的道理,浸淫官场多年的霍家人不可能不懂,钻这种空子,无非是有利可图,让利给自家人。

柳家卡介苗的单子,悬了。

“我查到的消息,那股东是霍绍诚继妻的娘家侄子,一个没什么脑子的二世祖,这种废物点心能进招标会肯定有水分在,所以,我但心......这招标会怕是没办法合我们的心意。”

老爷子心中有数。

霍家如今在政坛上如日中天,他们明柳集团就算能和他硬碰硬,也着实没必要为了个疫苗单子与当官的撕破脸,损人不利己。

权衡利弊,这哑巴亏还真得吃下了。

也难怪,外头人心浮动,谁都想虎口夺食。

原是把明柳集团的权衡利弊,当作他们式微,怕了霍家。

这卡介苗单子,柳雅臣迟迟下不了决定,进退两难。

老爷子沉吟片刻,忽地温声问知禾:“小阿禾,对此事怎么看?”

忽然被提及名字,大半心思都在执行“食物光盘行动”的少女,抬起一双琉璃般清透眼眸。

美人之眸,好似夜半时分天幕下那轮灼灼月华。

知禾放下餐具,没有丝毫不专注正事的尴尬,优雅地拿餐巾擦了擦嘴。

她少时苦难,在孤儿院时常吃不饱,饥一顿饱一顿。是以每回用餐,不仅热衷于能填饱肚子的米面主食,还少有剩食。

旁人会因她的优雅姿态,当她是大家闺秀家教严格,力行节俭,不留剩食,却从未往她假千金的身份上想过。

柳雅臣瞥了一眼知禾的餐盘,什么话都没说。

片刻,知禾像是想到了什么,狡黠道:“我倒是有个方法,逼着霍先生为了名声和选票,让招标会公平公正的进行。”

......

临到睡前,不速之客敲响了她卧室的门。

知禾顶着一头濡湿的头发,开门,看到来人,并不意外。

她歪着头,给他一个一眼假的大大笑容,“雅臣哥,这么晚了,还有事要交代?”

尾音带着她一贯的漫不经心。

柳雅臣并没有进门的打算,他环抱着双肩,盯着养妹那张巧言令色的美人面,冷哼一声。

“真该让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知禾呵呵,“哦,看来哥哥是来没事找事的。”

话毕,毫不客气地关门。

雅臣忙抵住门栓。

他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说:“柳知禾,我过来是为了奉劝你,别动歪脑筋去跟霍家硬碰硬,你是有些小聪明,可霍绍诚不是吃素的,能受你逼迫?”

知禾挑眉,甜甜地说:“哥哥这么说,难道是......柳家保不住我?”

“当然,保得住。”

柳家盘踞苏市近百年,根基不是区区政坛新贵能动的。

“但是,”柳雅臣唇角微勾,顿了一秒,才缓缓道,“我们不会保你。”

利益为重的老牌家族,不会为了一个养女,就轻易与其他家族交恶。知禾若是真的惹毛了霍绍诚,只会成为柳家的弃子。

是搏一搏,让老爷子另眼相看,还是一脚踏入地狱。

当了这么多年的柳家千金,他知道,她会怎么选。

不是保不住,而是不想保。

因为,她的价值不够。

知禾收起笑容,黝黑的瞳仁里带了些许了然。

“雅臣哥的意思,我当然明白。”

不过,她必须一试,让老爷子和柳雅臣明白她的价值,而不是一个在利益冲突时,随时会被放弃的养女。

少女的野心,柳雅臣看在眼里。

甚至,有一丝欣赏,在他脸上一瞬间划过。

知禾捂住心口,装模做样,“我又不会和你争夺公司继承人的位置,哥哥也不用特意来吓唬我吧。”

雅臣被恶心到了。

条件反射收回抵门的脚,后退一步。

“反正,我是告诫过你了,听不听是你的事情,你非要作死,我也不是......非得拦着你。”

门在他面前“砰”得一声关上了。

几乎和他收回脚是同时发生,连带着他的话也被一同关在门外。

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柳雅臣破防地哼了一声。

“不识好人心的,小白眼狼。”

重新回到书桌前,就着台灯温暖柔和的光线,柳知禾将写满演讲稿的信纸塞入了信封,阖上封皮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而后,融了一小勺漂亮的金色火漆,滴在了信封的开口。

这封信,第二天就交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看着漂亮的信纸火漆,嘀嘀咕咕。

“这里头不会是一封情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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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蔷薇
连载中江羡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