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榜上无名

佑国佳佑十六年春三月,大佑京城。春光明媚。

一辆慢悠悠的旧板车从京城东门入,车后草堆里汗涔涔昏睡过去的风菱被聋哑人老车夫叫醒。

“姑羊,奇奇,佑几佑几。”

风菱听懂了车夫的话,意思是小姑娘醒醒。佑京到了。

出示路引进城,穿过森森列列的城门守卫,沿着最宽阔的主道直行,随着数不清的商人、车队、平头百姓组成的人流踏进大佑京城,抬头又回头,仰望眺望,城外的绿色风景已远远离去,城头旌旗飘扬,高大的土黄色城墙内,往昔已被隔开。

“故乡和亲人们,就这样分别了么,我会舍不得你们的。”风菱忧郁地在心里念道。

贪恋地享受着最后一次城外大自然的微风,风菱再回头,望向高大的都城,适才的忧郁一扫而空,忍不住发出低吼。

“额滴天,我终于到京城了,这,就是京城啊!!”身上灰扑扑、双脸红彤彤的风菱不由得真情流露了,眼睛也开始涨潮水,自顾自地感慨,“额滴天,终于到了,一路上的苦终于吃完了……”

“师傅,我们脚下这条路通往哪里啊,怎么这么大?”风菱问。

“啊,呦”,聋子车夫笑眯眯回答她。

“好滴师傅你停车吧,我在这下就行”。风菱想起车夫没有听力,放弃提问,示意自己要下车,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两块碎银给了车夫。

“好,诶,唔,平羊、细心,细心”。车夫朴实地努力向风菱嘱咐平安小心,风菱心里酸酸的,又一次向老车夫道谢。

风菱下车顺着人群往前走,华冠丽服越来越多,屋宇越来越精巧整洁,脚下的石板路纤洁无尘,高头大马有之、沿街商贩有之、卖唱艺人有之、笑语香衫有之,近处人声鼎沸,远处人声暄腾,如不断的鼓点、如鼓面粉尘翻卷,连空气都好像急不可耐地在说话。路边的杏花,已经蜂蝶成阵。

“今年的杏花开得真早啊”,风菱默默感叹。

风菱慢慢知晓东市已经到了,真是官盖满京华,丽人如云,风菱脸又红起来,身上的渔村衣服也显得不体面了,像个不得体的标签贴自己身上,放不开身心去感受京城了,一点也不像个负笈赶考的学生,更像个怯生生的土气小乞丐。

风菱是敏州新晋举人,可惜家乡实在是,天高地远,地瘠人稀,几乎是块被繁华遗忘的土地,中了举也无法落个一官半职,除非回乡里当教书老师,或者到州学当一辈子啃窝窝头并且出不了头的助教,风菱和母亲都嫌没有前途,于是趁热打铁进京继续考试。为了省钱,风菱舍不得花盘缠,把官府资助的路费留了一大半给病重的母亲,自己揣着几挂铜板和两块碎银一路步行,幸亏遇到了好心的老车夫给自己搭车,但是旅途漫长,车夫又无法沟通,风菱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错过了时日。

风菱家住蓝江渡口边偏远的菱花村,今年芳龄十六,是只活泼的、眼神清清的出初茅芦小鸡,皮肤也黄黄的,头发也有点乱。不妨,她是位读书人,千里迢迢进京赶考,一路上背着几十斤书笈、栉风沐雨、千辛万苦地跋涉而来。这十多年来,母亲和我相依为命,那些说不完的晨起耕田割草、村头读书练剑、没有剑就用棍子代替,夜里挑灯绩纺、书尽灯花苦日子,终于把孩儿熬成了一个真正的、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文武兼备小神童,虽然方圆十里内只有我们一个村,但是村民们和私塾的先生全都夸我将来肯定是要当官的。母亲,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佑京,我到了,功名,我且来撷取一杯,我要荣归故里,带着我妈妈过上好日子。

下午时分,远处人群中,两位身着交领短打、绑着护臂的蓝溪弟子迤逦而来,其一眼神凌厉,名叫武珠;另外一个眉目清怜,名叫武霰。

武霰思虑起来,“阿珠,我们这次下山,已经在外面逗留——逗留半个月了,连一枚碎片都还没找到,掌门肯定担心了。水玉是宗门至宝,无故碎裂,散向人间,必引起妖祟蠢蠢欲动,如今老掌门身体也不好了,宗门里的事全靠你扛着,阿珠,我,我真是担心你”

两人走到东市,武霰说话稍顿了顿,被琳琅的街市占去了片刻注意。

“阿珠,阿珠”。武霰回头,发现阿珠已不见了,于是在摊子边等阿珠,等着等着眼前突然出现一份豆腐圆子,再就是武珠一张开心的脸。

“阿霰,这个好好吃,你快尝”。

“阿珠,你刚去买小吃了,这是什么?”。阿霰问。

“豆腐圆子,说是这里的特色,好吃吧”?武珠等着阿霰的反应。

“嗯,外酥内软,蘸汁鲜美,反正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吃饭,边吃边想接下来的计划”。阿霰边吃边点点头,又提出提议。

“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反正水玉碎片的感应越来越强了,京城这里肯定有,不急”。武珠也成竹在胸。

风菱找到了一家酒店,打算今晚就就近住下,顺便向掌柜的伙计打听一下考试的贡院离这儿有多远,要怎么走,毕竟这京城天大地大,光靠脚的话风菱是真的有点走不动了,反正都快到了,奢侈一点叫个车过去才好让内心的爽快一路畅行。

“小师傅,你们这生意不错啊,这一会订房的客人就不少了。“风菱感叹道。

“这不是来订房的,是来退房的,现在刚好马上要过了住店的旺季了“,柜台里的伙计刚给上一位客人签好退房单,微微一笑,对风菱解释:”咱们酒店呐,不像外边街上的早餐铺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要勤快,总有个收成,我们做的是时令生意,养花似的,一年就开这么两回花,花儿谢了再勤快也没什么生意了“。

“哈哈哈,那刚好,我倒是可以好好挑挑想要的住房了“风菱不改其乐,并装作老派的样子说道”你们这还有什么住房啊,有没有窗户临街还带沐浴的?“。

“有的有的,您是来京城旅游吧,有很多游客跟您一样喜欢临街的,因为咱们这客房临街的窗景特别好,晚上还能见着灯映明河呢,上上下下,波光烛影,别提多美啦。不过要是学生,有些还不喜欢临街房,旺季还有学生说让把临街的窗户钉上的,说怕被欢声艳景扰乱了心神。“几个伙计开心地介绍起来。

“什么学生啊,这里学生很多吗?“风菱问。

“都是备考的学生呀,客人您还不知道吧,咱们这叫”贡院房“,紧挨着贡院的,都做了三十多年的学生生意啦,每年考试就是我们的客房旺季呀,这不,这阵子春榜放完。学生就走得差不多了“。

“春榜,你说春榜已经放完啦,不会是去年的吧?!“风菱脑子傻掉了,悻悻道。

“那当然不可能,咱们都三十多年的老字号啦,还能有错嘛!今年二月初五会试考完,今天是三月十五正放榜呢,贡院就在隔街,你可以抄近路去看,出门穿过对面路那个胡同,再往右走两百米,看到贡院好大两个字,那就是了”。伙计耐心指示。

风菱感觉自己有点头重脚轻,慌忙背起书笈就离开了。

“看着像个乡下穷小子,我以为来城里投奔亲戚的,原来是个读书人,你看她背着个书笈!”一个小伙计道。

“怕不是个读傻了的读书人,每年放榜一出来被吓傻的学生年年有,像她这样还没考就已经傻掉的学生真是更可怜。”又一个小伙计道。

“着实可怜”伙计们几乎都开始唏嘘了。

杏花摇碎一地春光,蜜峰们嗡嗡地扑满了花枝,贡院的榜前熙熙攘攘围满了学子,也像蜜蜂一样个个扑向榜前。

此刻风菱的脑子也是嗡嗡的,已经完全不知道伤心和自责怎么表达了,反而像个木偶般跟着围观的学子们或喜或悲起来。

一个学子说:“赵金鹏,中了”围观的学生们有恭喜的,还有让人请吃饭的。风菱跟着开心。

又一个学子说:“薛家瑞,也中了。”人群里又一阵赞叹。风菱自卑地低下头来,又有点恼怒。

还有学子发起疯来:“没有我的名字,我来回看了二十多遍了,真的没有我的名字,我要撕了这张烂榜,你们谁都别想看!”于是她被守卫押出去了。风菱的心也跟着狂奔乱跳。

“贡院重地,请文明观榜,不得扰乱秩序,”官兵举着缨枪,大声维护秩序。人群的骚乱也没有减少半分,每个人还是像蚂蚁似地乱动,安分不下来。

“叮——”一声清润的金石之声传来,声量不大,但人群全都震慑到安静下来了,这声音清远悠扬而又收束简洁,可能是第一次听宫铃,风菱觉得这声音十分地庄重清贵,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静下来的时间里,嗒嗒的马蹄声也清晰可闻,很快这声响又被学子们的耳语所淹没。

“这是谁啊,是考官吗”?

“不会是考官回来拿卷子吧,我就知道还会再查一遍,我才不会名落孙山。”

“你想多了,这位是当朝大理寺少卿,也是上一届殿试的状元,负责今年贡院考试的纪律和安防”。

“上一届状元是谁啊”?

“听说叫白枚”。

带路小卒大声宣告大理寺少卿、贡院提调官白枚大人到,闲杂人等、退至道路两侧!!

人群将马路清出来,高车大马缓缓步过学子们。

“在这里,水玉碎片在这个乞丐身上“武珠不顾武霰阻拦就从人群外冲过来,直奔被她称之为乞丐的脏兮兮小孩风菱。

高车上却缓缓伸出一只白晳的手,指法轻轻一运,便飞出一条白绫,将风菱卷进了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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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