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敲门声。
不属于他的衣服滑落在忍冬床上头底枕的是他的短袖,肚子上还有一件卫衣。
他起身稍稍整理好,用冷水糊了把脸去开门。
小曹带着消肿的工具进门时,似乎隐隐闻到股气味,于是他把窗户拉了条缝,又关上薄第一层窗帘,刚好让初晨的阳光透进,又不会太过分。忍冬一长条人站柔软的地毯上,墨绿的浴袍松松的半遮半掩。
“早上好,等会妆造师就来了,这里有些咖啡和粗粮饼干,我还给她们订了些甜品。”
冰美式作为一天的开始还是有些苦涩的,被冰块搅动过的液体温度和口感都来到新的层次。从滑入嗓子再到胃里,凉意像根线般具体。他想,许可渭该不会喜欢喝这样苦的饮品,加上他肠胃不是很好,更要注意。
房间里温度正好催人欲睡,小曹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对接行程和人员,忍冬身在曹营心在汉。又是刚起床,不免神绪有些宕机。
“噢,天,你奖励自己了?”
她佯作捂鼻子的感觉,挑眉中带着戏谑,小曹一口牛奶差点没喷出来。
他拉长耳朵提高警觉,默默将手上的动作放慢。
忍冬不解地看着宋智妍,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宋智妍本意只是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看对面不说话,反应过来真给自己猜中了。
……
“你真是长大了。”
三人缄默不语,作为成年人对这方面的话题也没什么避讳,只是会顺带脑补一些过程和画面,会让人有一点……
此时,“过程和画面”中的第二位主角来了。
忍冬接起电话,许可渭躺在床上,那边是晚上,只有一盏小夜灯亮在床头。
“晚呃,早上好。”
许可渭揉揉眼,手机另一头天光大亮。
“今天能不能一直跟你视频?下午这觉睡得我现在一点都不困。”
忍冬回头看向小曹,他甩帅手里的五个充电宝,示意他完全OK。
于是忍冬把手机交给小曹,镜头闪过时小曹还想别过脸,可是许可渭的“哈喽哈喽”早已出口。他看到许可渭第一眼就感到新奇。如此阳光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把忍冬“折磨”的没个人样。
他举着手机环绕屋子里,扫到宋智妍时还稍微顿顿,许可渭依旧“哈喽哈喽”,宋智妍只是抬眼笑了笑就又摆弄手机,有那么一刹,许可渭见到她和忍冬站一起,更有种别样的氛围。
一个很男人,一个很女人,有种势均力敌的美。
是的,他将内心的想法全然说了出来。宋智妍不喜皱眉,忍冬更是没什么大表情,但听完少年的一番言论,双双露出了这辈子最复杂的五官组成。
四人有说有笑,不会儿妆造师就来了,一行人拎着大包小箱,为首的男生询问是否可以录制视频,他在做账号。得到肯定后再把手机立在桌面上。补光灯和自然光打在他脸上,小曹订的食物也到了。
许可渭就目不转睛盯着粉扑和刷子在忍冬脸上来回折腾,明明该做的都做了,却很自然,发型还是三七分,不出错,但许可渭还是想看看新花样。
中途男生接了个电话,留出了空隙给忍冬和许可渭打情骂俏。小曹心思不坏,但耳朵灵,男生对着电话那头说的也尽是些甜言蜜语,像在哄小孩。
可难免有些不对劲,因为电话另端模糊的能分辨出是男生的声音。
唉,身边的同性恋可真不少。
一切准备齐全,车子也在楼下候着,小曹同步将场景切换到走廊和电梯。尽管忍冬能感受到许可渭有些困倦,可孩子就是不愿意睡。
“叮咚。”
电梯门开了,东南亚的热带气息仿佛都要扑向远在北方的爱尔兰,许可渭眼里只有忍冬。可他隐隐约约在某个角落观察到一团黑色的身影,戴着口罩畏畏缩缩,许可渭敲敲屏幕示意要跟小曹说话。
他将脸靠近屏幕,小小声说:“你看看门口左边第三根柱子那儿是不是有个人,我看着不太对劲。”
小曹看去,唯有空荡荡的柱子。
“没看到,估计是走了,那我今天多注意点,放心吧,我们这儿还有一员猛将。”
“谁呀?”
小曹对准身姿摇曳的女人,又竖起大拇指。
上了车,今天的拍摄是在外面,西式建筑和礼堂,忍冬是凌小蝶派出的一张名片。
车途不算劳累,许可渭喝了第二杯咖啡,他加了整瓶牛奶才压住苦味,调制成浅棕色的白开水。忍冬不想让他多喝,悉心劝导也不顶用,他想他了。
突如其来的分开并没有像凌小蝶预测的那般引发二人的大思考,或许有,但骨子里还是年轻血液的他们更多的只在乎现在。这国与国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冲淡思念,反倒是中和了形影不离的甜腻。
闪光灯在车门打开时就如机关枪般扫射,小曹把许可渭揣进胸前的兜里,他忽然想到自己是在带着许可渭和忍冬走红毯,有种老父亲的既视感。
成功抵达室内,简单和一些外国人交涉后他们便想去更为清净的后院。
许可渭也重获自由,他跟忍冬说看到了几个以前同学的亲戚。
现在正是阳光大好的上午,真正的宴会在晚上,这还只是开胃菜,四人来到一处凉亭,忍冬见四下无人,才放开状态。
“真的,有点,紧张了。”
“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呢吗,你嘴笨可没传染到我。”镶钻美甲被阳光折射出的光打在不知名处。
小曹也加入其中,“这儿的好吃的可不少,小许给我发了好几家当地特色。”
其乐融融,按照惯例需要拍几张照片,小曹掏出大炮握好,把许可渭交给宋智妍。
“你都长这么大了。”
“你都一点没变呢。”
面面相觑,许可渭把宋智妍归类为“妈妈辈”,除了凌音,这女人是他第二捉摸不透的。
好的时候挥金如土,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恨不得全用黄金钻石泡个遍,有时候性情了,就大发雷霆让全世界给她陪葬。
从哪一天起来着?他就没见过她了,可如今再见,怎么一点样都没变?难不成她真去吃了唐僧肉!
“咻!”
“嘶……”
一支飞剑,反正是锋利但细小的锐器划过忍冬耳后。
他捂住伤口,很薄,但发红了。
小曹顾不上相机了,任由重物沉在身上,踉跄跑过去查看情况。
那边的两人也被吸引,宋智妍抬头时只看见小曹在检查蹲在地上的忍冬。她就迅速扫视周围,锁定了一处仍有晃动余温的草丛。
“许可渭,抓紧了。”
她迈开步子跑去,绕到后面屏气凝神,将男人擒拿住。
高跟鞋从来不是她的累赘,只要她想,就算是做了最精致的造型,也不影响她任何意志。
“你是谁?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泼打滚啊?”
她揪住男人汗津津的领子,尽管手感实在恶心,但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
闻讯而来的忍冬和小曹也来帮忙,宋智妍一巴掌把他翻倒在地,又踩上他的胸脯。今天最可惜的就是她穿的跟子是粗的,要是细的能一下扎进肉里。
小曹叫了人把男人架进个小房间,虽说不是专门判案用的,条件有限,得亏凌小蝶在这边有认识的人。
宋智妍坐在桌子那头,桌上坐着许可渭。
“你认识他吗?”
她问忍冬。
忍冬摇头,说不认识。
“呸,你怎么可能不认识老子,那年你才多大点,该死的骑在老子身上揍我,我是看你小没弄你,给我五十万,我就走。”
是他。
不过比当年更肥了。
“我为什么要给你钱?”
“丁、丁娜,你知道这娘们吧,她那个娘骗老子说她能怀孕,老子就拖家带口来要人了,结我一看是个丫头,还是捡的,这不纯耍老子吗!”
“反正她对你有恩,我跟她呢,也算是夫妻吧,你得对我好,就当报答丁娜了,现在你老子没钱了,你能甩开膀子不管?”
“还有,我给你发过消息,你是没看到还是咋的,要是早把钱给我不就解决了。”
小房间里悬在天花板上的挂灯被男人的嗓音震得一晃一晃,他说完许,没人搭理他。忍冬还停留在“丁娜”这个名字上,可从他的话语里,丁娜并没有一点幸福的痕迹。
他又看向桌上的手机,从他的角度无法看见屏幕,可就是那一块方方正正的玩意,是不是也一字不差的传达了他自己都模糊的过往。
夜深了,许可渭,你要是在梦乡里该多好。
“丁娜现在人在哪儿?”
“我上哪知道去,老子给她带回去有吃有喝,这娘们还跑了,嫌老子家里穷吧,嫌贫爱富的玩意儿。”
“哎!”
一拳落在男人脸上,小曹下意识想拦,宋智妍眼疾手快按住小曹。忍冬全然不顾什么体面了,和他扭打在一起。
他现在可是完全成年体,力气可不是能小看的。
像是要把儿时没揍出的怨念全都尽数发泄出,他不愿提起的旧时代遗物中本来早已清理干净,无论人和事,全都吞下。
偏要在他功成名就时跳出来一只蟑螂,告诉他你的根斩不断,烧不灭,淹不死。
不可能,忍冬,他忍了十几年的冬。
别想春暖花开时给他带来又一场冬。
小曹提醒宋智妍,他耳后那道伤口开始泛血了,宋智妍这才让他停下。
他的眼里有泪,可能还有血,他也说不清,许可渭从来没见过忍冬发如此大的脾气。
他一方面想闪现到新加坡,抱抱忍冬,一方面又想动用全部手段惩罚这个伤害忍冬的男人,并找到叫“丁娜”的女人。
另许可渭意想不到的是,心底那层阴暗面竟跑了出来,无论他如何压制,还是肆意在他内心说了出口。
“感谢吧,感谢命运的安排……”
不行,不能这样想,许可渭也没再说话,他用备用机拍下了这个男人的样貌,交给认识的人去查底细。
男人被打得抬不起头,宋智妍探了笔底,确定还有呼吸,就没再管。让忍冬去处理伤口。
瞬间,宋智妍和许可渭,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件无法忽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