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的突然到访后,连续半个月,补课大队从程南一人扩张到杨静怡和吴白一起的三人。甚至不知道杨静怡用的什么理由,老顾竟然允许他们不上晚自习,来医院的时间都往前拨了点。
整天一到六点病房就变成了补习班,闻老爹也非常“给力”地把她的家教老师从家里请到了病房。
不知道从哪天起,病房里的电视机不再打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移动白板,上头红蓝笔迹交错着。几乎用晚自习同等的时间讲着清北家教眼里的重点难点,因为什么都教,白板上的课堂笔记很杂乱。
今天可能是一元线性回归方程,明天就是purchase from…,后天从病房里传出来的就是“19世纪后半叶,随着什么的发展?”这类老师的问答题。
晚餐在病房解决,期间的休息时间也是正常的十分钟,闻悉比他们要多一些,慢慢吃完孙姨专门做的晚餐,还得喝准备好的药。
苦得眉头皱起的时候,闻悉一抬头,三个人手里能拿出七八颗糖。
家教年纪比他们稍长,吴白是个外向社交达人,很快就和老师打成一团,之后的吃完晚餐后的休息时间,他们会在病房里折纸飞机玩。
那是闻悉小学四年级之后就再没碰过的东西,但四人玩得不亦乐乎。杨静怡在校门口专门买了一沓印花漂亮的彩纸,折成纸飞机每天在闻悉的眼前晃,气得她把掉在被子上的纸飞机全往他们身上扔。
等到扔不过的时候,闻悉就趁老师背过身去写板书的时候,偷偷摸摸在他们的本子上画画。
画三个猪头!
杨静怡是女孩子,闻悉下手前,还是决定把猪头换成了兔子。
毕竟她闻悉是白大师认定的,守株待兔的那个蠢农民。
在每天的有效补习下,三人成绩得到显著提升。月底的月考、新的单元测试,三人的成绩都进步了很多名。得到消息的时候,闻悉正在病房吃孙姨新做的果泥,一口还没吃完,门就被推开,一回头,三张成绩单被齐齐举在天上。
因为这茬,杨静怡和吴白的家长居然高抬贵手地放了他们一马。
周末的补课比任何时间都长,休息时间也长。
闻悉有时候会一觉睡到下午,再醒来,四个人还是在边上。写字的写字,训人的训人。不知道是不是因材施教的缘故,吴白和程南的积极性都比课堂上要高不少,不过也因为经常问基础问题,挨了不少老师的骂。
闻悉醒来时常伴随着午后刺眼的阳光,那光斜斜地打在他们四个人的身上,她刻意不发出动静,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笑闹着也好,安静趴在几案上写作业也好。
只要能见到就会心安不少。
之后的一天余姨突然不在巡房的时候开门进来了,嘱咐他们四位可以带她出去逛逛。
外头日头正盛,枝叶繁茂的树荫能从廊道一直延伸到步道的公共座椅上。
闻悉双腿其实没什么力气了,每每都由老爹背起来放到轮椅上,家教拿着教材,程南和吴白轮流推着她,杨静怡则站在她的身边。
在五个人的保卫下总能去她想去的地方,不过最远也只是到医院的小卖部。
这是闻悉第一次来,里面没有多少零食,塑料制品和泡面居多。
想吃辣条都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包,在她的哀求下,程南好不容易答应去买的,结果一看才发现是过期的。
念头被打消,六个人只能抱着几瓶黄桃罐头回到住院部楼下。
“砰砰砰”几声敲打,手一用力罐头就被打开了,第一瓶总是递到她手里的。
腿上盖着毯子,玻璃罐头就被放在上面,六个叉子一起往里分食。
最后吃饱喝足,大学生变回老师,小孩儿变回学生,提问和背诵就又开始了。
闻老爹最近到病房报道的次数也增加了,很多文件都选择在病房里签掉,晚上陪床时他和孙姨总是争抢着来,最后都以闻老爹胜利告终。
身体检查几乎三天一次,身体的疼痛好几次都搞得闻悉睡不踏实。半夜疼醒,总能发现老爹在呆呆地望着她。
暖光灯打在他的身上,仔细看看,老爹黑眼圈重了,人邋遢了,平时总要保持的发型也不复存在,上头还多了许多白发。
时常摸摸她的脸,拿棉棒浸湿嘴唇。以为她做了噩梦,还会像妈妈那样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嘴巴里经常念叨着什么,可闻悉经常等不到那个时候就沉沉睡去。
现在,每天闭眼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要长了。
好多时候闻悉明明能听到他们围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却醒不过来,想挣扎着冲破什么却发现没有一点力气。
余姨的观察次数增加了,从每天一趟变成两趟,现在是三趟。身后还总是跟着那个和她聊过八卦的实习医生,最近几次来,实习医生都没在笑了。
平时白天病房里只有老爹和她,有时候孙姨和梁秘书也会在。
但大家很安静,不会吵到她休息,好几次开会老爹都刻意压着嗓音,害得电脑那头会议室里的员工一直在“喂喂喂,听得到吗闻总”。
其实大声点也没关系,毕竟她现在挺难被吵醒的。
医院附近有所小学,离住院部最近,她的病房不高不低,恰恰能透过那一小扇玻璃听到每天热闹的声音。
杨静怡他们不来,闻悉也不会主动提及要下楼散步的事。
检查做完,闲下来总爱望着窗台那点大小的天。
有几只燕子可能是在附近筑了巢,闻悉时不时就能听到雏鸟的叫声,它们的声音,也如新生儿一般宏亮。
闻悉每天昏昏沉沉醒来又昏昏沉沉睡去,很多时候她抗拒醒来。
也抗拒听到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的声音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不知道哪天就归零了,不知道哪天就成一条直线了,不知道哪天就再也真的睁不开眼了。
不过最近倒是有一件喜事——
属于闻悉的十七岁终于要来了。
她的生日在盛夏时节,从小妈妈就说她像个大红太阳,总是朝气蓬勃,不知疲倦地在她病房里唱歌、跳舞、胡说八道逗她笑,然后蹦跶着上床,躺在妈妈身边。
时间好快,这些都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今天她竟然也到了妈妈那个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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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这天是周三,杨静怡因为一点事被留在学校,吴白和程南是先过来布置的,来的时候闻老爹和老师正在和彩带斗争,老爹的脑袋上还挂着几个彩色亮片。
一群男生呆在一起就是吵闹些。
气球漏气啦,气球爆炸啦,气球打气筒不见啦,吴白跟个告状小机器一样实时给她播报,怕她感受不到,动作都比平时夸张。
程南负责拼装的部分,闻老爹让广告部定制了一块kt板,上头印的是闻悉七岁在台上跳小天鹅的照片,土得闻悉没法看,可梁秘书却说是最好看的一张。
闻悉没力气骂人,也只好随他们摆弄。
好在后面孙姨来了,把闻悉从彩带、彩绳和一堆漏气的气球里解救出来,递给她一包东西,悄咪咪扶着她去了洗手间。
黑色的布袋摊开,是一条崭新的,还没穿过的连衣裙。
浅粉带点鹅黄,是老爹的审美。
闻悉在孙姨的帮助下换好衣服,等坐到椅子上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她有太久不敢看镜子了。
不敢看自己面容消瘦的样子,不敢看自己苍白的脸色,不敢看自己没有血色的嘴唇。
头发昨晚才让孙姨帮忙洗过,这会儿闻悉在前面化妆,孙姨在后头帮她梳头发。
“这件事,本来应该是妈妈来做的。孙姨今天就……当说个吉祥话。”孙姨把她的头发捧在手中,闻悉抬头只能看到镜子里孙姨鼻尖红红的,鼻音很重,“一梳,岁岁安康,眉目清朗,福运绵长。”
“二梳…前程坦荡,心性温柔,万事顺遂。”
“三梳,兰心蕙质,余生皆甜,喜乐无忧。”
闻悉捏了捏孙姨的手,靠在她的臂弯里,很轻很轻地道了声谢。
半个小时后从卫生间出来时,外头才总算没那么混乱。气球被挂到墙上,吴白跟不舍得气球似的,还贴在墙上,闻悉喊了他两声也没回头。
程南的kt板搭起来了,就摆在病房门口,校服外面还斜斜挎着条绶带,上面印着几个字,闻悉看都不想看。
老师说闻老爹和梁秘书下楼去拿蛋糕了,一方浅的很难定到且不配送,估计开车回来还得费点时间。
也因为说派对正式开始还要一段时间,老师提议一起折星星丢进他们剩下的那些空罐头里。男生手笨,五角星折得不是缺一角就是折成个球。
闻悉被扶着重新躺回床上插上鼻管,病床升到适合的高度,看着他们打闹。
她好像比妈妈幸运一些,也许是因为没有化疗,所需要承受的痛苦除了病本身的疼痛之外并没有多少。甚至她怀疑余姨给她吃了止痛药。
闻悉听说医生不会主动开,所以大概是闻老爹吩咐的。
知女莫若父,闻悉还是很怕疼的。
杨静怡姗姗来迟,头发湿哒哒的,怀里抱着个什么。走进来之后她先把东西放下,然后坐到闻悉身边,像每天完成任务一样,手顺着胳膊摸到掌心。
闻悉习惯了,她也任由杨静怡折腾,不过被捏住掌心的时候,闻悉突然很想抱抱她。
也就这么做了。
下巴搁在杨静怡有点潮湿的校服上,“怡,我今天化妆了。”
“看到了。”杨静怡拍拍她的背,“特别特别好看,你毕业的时候也化这个妆,我给你去御花园拍照。”
闻悉被“御花园”给逗笑,笑了几声,咳嗽了几声,问杨静怡带来的是什么。
杨静怡擦了擦头发才去拿礼物盒,打开来是个粉色的拍立得。
“这是你的礼物,也想着今天人这么齐,可以拍张大合照。”
闻悉眼睛亮了亮。
拿起来对着自己和杨静怡拍了几张,吴白看到闪光灯之后凑上来,程南也被拽过来。队伍逐渐庞大,十张相片纸很快被拍完。
杨静怡又开了盒新的装上。
闻老爹和梁秘书是在时钟指向七点时才回来的,刚回来程南跟有感应似的把灯一关,病房里黑黢黢一片,从走廊投射的光里,推进来一辆蛋糕车,上燃着两根蜡烛。
按照她对闻老爹的了解,这应该是数字17。
火光灼烧着眼睛,闻悉似乎能从里头窥见一些过去的点滴。
窥见老爹的疲态,窥见梁秘书的哽咽,窥见好友围在身边大声背诵,窥见孙姨在每个深夜给她做的餐点,窥见余姨皱着眉看CT片。
“别傻看着了,快许愿呀!”
吴白是个急性子。
闻悉笑了笑,视线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双手合十。
今晚,她有好多愿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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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