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随处凝结着紧张,一根细若发丝的针掉落都会瞬间打破此时的宁静。季凌明抱臂而立,面部的癫疯配不上这身温润如玉的白衣。
“对,只有幻阵是你的地盘。”松淮沉声暗道,金签离指飞旋至高空,指骨伞响,痕影霎失。
“总是躲躲藏藏的有什么意思?是个男人就爽快点,堂堂正正地死在我手下!”季凌明扯起嗓子,寻觅着四周的动向,松准没找到,倒是抓回了他——崔亓。
他蹲下来,扒开左脖前的衣领,利针给他留下了一抹深迹,发黑的血斑处缠绕着少许的毒雾,看来已经毒发入骨了。
突然,季凌明的手腕上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刺寒的压迫感。
崔亓掐紧他的手腕,银线顿时侵入他的头皮,腐蚀着他的身体。
发麻。
疼痛。
甚至有一丝窒息之感。
他抵拢唇齿,在苦痛折磨之刻尽力睁开双目,对上的是对方厌戾、暗恶的神情。
他想杀我,我想杀他。金签脆撞高空,却只砸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轻度裂痕,
松淮怔了一下,很快凝力至签尖,汇全身之气力划向高空,可最终的结果出乎他的意料——高空未碎?!
不可能!
松淮在冷风中倒吸气,指尖的金签几乎将要滑落。他不知所措,仿佛不破高空就完全去了出路。
别慌。
崔亓柔和低沉的嗓音毫无预警地响起。
我来帮你。
松淮若失的眼里翻涌着昔日的波浪。
这个人总是会在紧急关头出现。
他摇头笑着,泪却滚红了眼角。
数万根银线腾空直冲,然后互相交织握聚成锐尖,给刚才受到不痛不痒小挠的高空来一次震撼无地的巨大撞击!
高空犹如一面破碎的镜子,散下七零八碎的残渣,映着灿美的烁光。
“怎么可能……你明明,明明中了我的血毒。”季凌明脖子上暴出青筋,每字每句都艰难的憋出口。
“我知道。”崔亓淡淡回道,“所以我打算物归原主。”他拨开略挡右眼的头发,目光中漫斥着戾气与疯狂。
季凌明头顶的银线又深入了几分,只要再侵取一毫,便会当即丧失神智。
“怎么,现在就麻木了?”崔亓嗤笑着,浑然不觉左脖上的黑雾正如奔逃而出的凶兽,肆意纵地乱蹿,所经之处皆草木枯萎化灰。
季凌明眼中血丝遍布,脸因难以拱的上呼息而涨红。明知自己多半难逃生天,却仍死并试图脱离银线的掌控。
“你快要死了……”他仰天长笑,又因呼息不畅猛咳个不停,“咳咳……若是你刚才不破阵,或许还真有可能将……毒血归还于我。”他看着对方越发苍白无血的脸,欣喜之情早已不用言表,“现在,你就陪我———同等死吧。”
对方左脖边的黑雾似疯长的草木,争先恐后地涌出伤口,不断向外延伸扩散。但那人像是失了痛觉一般,白得渗人的脸上竟毫无痛苦之色。
他早就该支撑不住了。
崔亓的牙齿深深陷进下唇,慢慢地显出不起眼的鲜红血迹。甜腥味刺激着他沉昏的大脑,维持着他仅剩的清醒神智,手中的银线不禁又攥紧了几分。
毒发入骨,即使成功出了梦境,也会留下一些完全无法根治的疾病。
他面部微颤,凉冷的虚汗顺着脸颊滑落,眼前的景象模糊难辨,大脑晕沉,身体不适。
剩下的交给我,你好好休息。
松淮的声音冲进他的脑中将他唤醒。
崔亓虚弱的点头一笑,放心的抽出银线,只留下定在季凌明头顶心的一线。
松淮温热的手握紧了他冰凉的指尖,下一秒他便揽入了对方充满暖意的怀里。
细雨蒙蒙,洋洋洒洒地飘落,夜风妄图卷走他们身上的温度,但不巧的是遇到了指骨伞。
指骨伞铃铃作响,雨击伞面闷声渐渐。
松淮眼底浅泛泪光,猛地推开崔亓,用金签再度破坏幻阵。
被划裂之处土地分崩而溃,露出梦境之影。
“等我。”松淮抬眸含泪,抿唇再一次用力地推他,把他送回梦境。
“松淮!”崔亓伸手去够,却被突如而来的屏障阻隔了。
松淮忍住泪,没有回头看他。手中的指骨伞跌落在地,指尖的金签更加滚烫。
“也是时候了解你了。”他抹去滑下的泪,走到季凌明身前。
“来啊!哈哈哈哈哈……”不知为何,大抵是死到临头心仍不敢,季凌明的状态愈发疯癫。
松淮熟练的转起金签,正准备聚力给他个痛快,谁知这时季凌明阴笑着开口:“你是要打破准则了吗?”
他一怔,握着金签的手一抖。
『我大概知道你想干什么,别忘了‘驳空’的准则便可。』
『准则,一向就是用来打破的。』
『别犯傻!想想你的身份!』
『不打紧,我可以用一切来为他的死,下葬!』
“我可以用一切,来为你的死,下葬。”松淮目光中的坚定让他愣住了,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自己最后竟会是这种下场。
雨点渐大,水花四溅。
血泉乍泄,腥味弥漫,季凌明瞳孔放大,鲜血从嘴角溢出,仰面迎雨放出最后的大笑后,在雨中缓缓倒下。
血浸雨水,幻阵全塌。
松淮重返梦境,虽换回了便衣,但淋过雨的痕迹尚在——黑发湿潮,发梢上携着少许的雨珠;衣衫黏湿,略微发透,完美的身材若隐若现。
崔亓静坐在地板上抱膝蜷缩发愣,往事的种种轮番掠过脑海,心里的楚痛不安时时刻刻折磨着自己。心绪飘飞,头脑凌乱不堪,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控师应有的冷静。
“淮……”他哽咽着,几乎喘不过气来,酸热的泪珠滴在镜片上,映出镜中景象,一圈又一圈,一重又一重,“为什么……”
松淮放慢脚步,停在原地悄悄地望着他。良久,他紧攥的拳松开,重新挂上笑容:“亓。”
崔亓闻声抬头,泪如泉涌,衣领全然湿透,立刻起身奔向他。
他与他身体相撞。
两人顿时离得很近,鼻息扑面交织,呼出的热气一触即化。
崔亓贴得更近了,他含泪微笑,内心一直被压抑住的情感瞬间喷发。他弯下脖子,拦住松淮的后颈,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他炽热的双唇碰上对方冰冷的唇瓣,自身的体温一点一点向对方传递。
“下次不许了。”崔亓和他双目对视,语气中携着一丝嗔怪。
“你也不许。”松淮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清了清嗓道:“季凌明死了,我亲手杀了他。”
“他没死。”崔亓收回先前留在季凌明头顶心的一线,“我保了他一魄,只是返回现实时会比较麻烦。”他指尖绕着那根银线,轻叹了口气。
“那就好。”松淮舒心一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出去吧。”
“嗯。”崔亓应道,趁他不注意时操控银线拾起了压在玻璃碎渣下的合照。
崔亓抽出银枝,小指勾起几根银线,凝成粗硬的银绳,接着使劲一拉,梦境崩裂成片,荧光满天。
二人敏捷落地,不约而同地赶往警局。
路上,以双向他们汇报了案件尚无任何进展的悲惨消息,还抖抖索索地说上次发现的细发有迹可循,之前新生入宿时嫌疑人曾和受害者一起铺床整理宿舍,并不构成任何证据。
为了不让小姑娘太过伤心,松淮送去了充满鼓励的积极话语,就连崔亓都丢弃“架子”安慰了几句。
一周后
一个发型凌乱,留着胡渣,面容憔悴的男子闯进警局,零零碎碎地说了一大堆话,总之自己是来自首的。
小警员打算询问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然后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出现在男子眼前。
“交给我吧。”
松淮微笑着拍了拍小警员的肩膀。
“是,松队。”
“没想到身体刚回复就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躲起来呢。”松淮领着他进了询审室。
“想通了之后,就没了想逃跑的打算,早点认罪也好。”季凌明笑语。
仔细观察方才发觉他变了,真的有好好自我悔过。
交代完一切后,季凌明补上了几句话,没有人懂,只有松淮懂他的话中意。
“这些天下来,我才明白是我变相地背叛了他,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一直认为是他给予的帮助太多,像是在施舍一样,而我平生最讨厌的便是施舍,所以才酿成了今天。”他恍然抬头,泪花闪烁,“松警官,请你帮我转告给他。”
松淮手中转着的笔不留神的摔掉在桌上,心尖感触万分,眼眶不禁湿红:“好,我答应你。”
警局外,无风有云,明媚的阳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映亮了世间,照出了人间的点点美好。
崔亓和松淮依旧牢记“驳空”的准则,还被害者一个真相。
即使未来没有相遇也没关系,季凌明,我会记住你。
『崔亓,拜托你代我看下这世间的美好。』
希望未来的某一天你能活在阳光下。
—全文完—
完结撒花,感谢阅读!
有兴趣的宝子可以去阅读《既醉南朝》。
炎朝霜降,梅瓣旧酿,晴日挽歌,背影成双。
他,是遥不可及的天界太子;他,是冰冷难触的四殿下。
若他不赴宴,若他不斜坐于横梁之上,若他不去看太子出场,也许他们就不会这么快见面。若他在他下界历练之后很久再被册封为“朝策”,也许他们就不会那么容易相遇。若他不欺骗他,瞒着他,也许他们就不会陷入痛苦与纠结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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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