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到那股浓烈血腥味的时候,陆之还以为自己又做噩梦了。
鼻腔里那股铁锈般的气息太浓,浓到胃里有些翻江倒海的感觉。陆之想抬起手捂住口鼻,才发现手里异常坚硬的触感。
是刀。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尖还在滴血。
陆之皱眉盯着手中的大刀,却突然又发现,自己站在一堆尸体中间。
脚下蔓延的血水已经浸透了鞋面,混着黑色的污泥。
可陆之的关注点只有一个——
他为什么站着?
他是一个截瘫患者,他已经四个月没有站起来过了。
冰冷的电子音骤然从脑海中炸出:【恭喜玩家“甜甜软软草莓糖”成功击杀S级BOSS。】
是谁?
草莓糖?
陆之刚欲想,到底是哪个智障会取这样的名字。结果自己的肩膀就被猛然拍了一把。没有任何人在他的身边,这一巴掌将他的意识瞬间拉了回去。
一个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命线将断未断……朋友,想不开?”
陆之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刺目的白。
是久违的蓝天。
太阳光毫不留情,给他的瞳孔带来一震刺痛。他本能地抬手遮挡,指缝间,几架黑色的无人机拖着低沉的嗡鸣掠过,机腹的红灯一闪一闪。
天……台……
他坐在天台上睡着了?还做梦了?
他的手指还蜷在掌心,握着那把并不存在的刀柄。梦境退去的很快,他努力回想梦境的内容,却什么都没抓住。
“朋友?……”那个声音正欲再问一遍。
眼角的余光,骤然掠过一道冷冽的钴蓝。
陆之将目光移了过去。
旁边站着一个少年。黑发略长,带着无框眼镜,斯文干净。
那道钴蓝色的光,来自他腕间缠绕的一串佛珠。珠子不大,每颗都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绳结却打得歪歪扭扭,末尾还系了个笨拙的蝴蝶结。
陆之将目光回过去,又挪开眼,看向远方,打断了他:“没有。”
少年目光扫过陆之毫无生气的双腿,又落在他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的另一只手上,最后停留在陆之的眉心。他的低语清晰地传入陆之耳中:“缠身不散,印堂晦暗……”
陆之:“?”
神经病吗?
“你刚才马上就要掉下去了。”少年轻呼一口气,将他的轮椅又向后拽了些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突然来了一句:“这样……这位兄弟,其实我也想不开。要不,我先跳?”
他的语气听起来跟陆之有商有量的,很是客气。
几乎是下意识地、陆之跟他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地犟了回去:“我先跳。怎么,残疾人不配拥有优先跳楼权吗?”
陆之顿了一下。
只能说可能从他突然会在天台上睡着开始他的大脑就不太清晰,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在天台上和一个陌生人争论谁先跳楼的问题。
而他的轮椅……快掉下去了?
他看着自己离天台并不远的距离。
是这个少年把他拉回来了?
秦闻也没太想明白,这种事情竟然还有人要跟他抢一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还认真思考了几秒。
他说:“这个倒也不是残疾歧视。你跳楼比起我肯定更麻烦些。”
“那你先跳。”陆之仅用0.01秒就选择妥协。
秦闻顿了一下。
“那还是你先跳吧。”
“我不跳啊。”
“你不跳?不跳,那、那最好了。那你不跳,我也不跳。”
“……”
陆之闭上眼。
他不就去医院住了四个月,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是不是他脑子被撞坏了,真的开始出现幻觉了。
就在四个月前,他走在路上,被无端冲出的一辆车给撞了。
……
这场车祸严重损伤他的大脑。让他的双腿失去了行走能力,导致截瘫。
护士小姐感到十分的惋惜。陆之一直很配合治疗,在努力活着、也在努力痊愈。
可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陆之的身体各项指标显示完好。起初判断是大脑某区域出现问题,可仪器显示,似乎并不存在这类的问题。
甚至医院尝试使用现有的脑脊接口技术辅助陆之站立也无果。
也就是说,陆之是以一个完全身体健康的状态,瘫了。
“你去一边琢磨跳不跳行吗?你——”陆之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正打算把他赶走,却见秦闻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布袋,抖出里面的小木棍来。
陆之愣了一秒:“你要干什么?”
“蓍草五一,遁去其一。”
“我确实觉得朋友你命不该绝于今日,为你卜一卦。”
天台的风似乎凝滞了,阳光落在蓍草和佛珠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那钴蓝色的光此刻有些格外的刺眼。
陆之看着他神神叨叨的动作,被光晃着扭开了头。只觉得荒谬绝伦,想立刻离开。
谁要绝于今日,他活的好得很!
而他尝试转动轮椅离开,却发现轮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秦闻的动作骤然停止。
他死死盯着地上排列的蓍草,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册,认真翻翻找找,摸着下巴、眉头紧蹙,一脸的不可置信。
“死门洞开……就在今日?嗯,这不对吧?”
“咔哒——”
秦闻话音未落。
与此同时,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内部机簧扣动的脆响,从他身下的轮椅扶手上传来。
钴蓝色的光亮得几乎要将他笼罩起来了。可秦闻却似乎并不知道这一切。
陆之缓缓低头。
这轮椅是他的发小陈灿送的。
某人很不靠谱的他把他带来天台说要带他看风景,结果想起点什么急事就把自己扔在这里了。
轮椅扶手处有一个被陈灿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图案。而那个图案此刻正从刻痕深处、透出钴蓝色的光。
那光芒似乎隐约勾勒出一个三角形的形状。可更重要的是,光芒与他身侧秦闻腕间佛珠的幽蓝,如出一辙!
这个歪曲的笑脸此刻笑得诡异,似乎是死亡的预告。
而轮椅则缓缓向前行进。在陆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骤然加了速。
它猛地原地调转方向,速度快到仿佛可以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对准了围栏上那块颜色较新的、明显是薄弱点的区域——
轮椅突然失控了!
它好像带着一往无前的毁灭气势,朝着那不足一米高的围栏缺口,以惊人的速度猛冲过去!
陆之大脑如车祸那日般一片空白。
那天,整个人好似轻飘飘的。意识没有被抽离,大脑却仿佛被蒙上一层雾。刺耳的撞击声混着人们的尖叫声传来。
他微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脑海里的一个想法。
——好吵。
他下意识将目光挪向那个还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的少年,开口想要求救,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有的声音再一次被堵在了喉咙——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此时已然深冬。或许是太冷了,陆之觉得自己全身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恶寒笼罩着,后背却已经被汗水浸透。
天台的围墙之前遭了事,残缺了一半,才用警戒线围了起来,还未开始修缮。
轮椅离围栏只剩两米。
陆之的喉咙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闻腕间的佛珠亮得像要烧起来,他依然没有抬头。
他快速收回眸光。
那只能靠自己了。
陆之稳定了心神,松开了按着的轮椅操纵的按钮。那按钮已经失灵了。
他干脆将手伸出抓住车轮。一股火烧般的感觉从十指传来,钻心的痛,却连手指卡在轮辐的地方都无事于补,好像哪怕割断手指也无法阻止它停下。
当心跳到极致的时候,会觉得头晕眼花,嗓子眼与耳朵内部都能明显感觉到血管突突跳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离天台还有一米。
——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蓄了力气在手臂上。
水泥的地板有点粗糙,这样高速的情况下跳离轮椅摔在地上不知道会受多少伤。甚至他不知道,在双腿完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他会不会根本无法离开。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多想了。
他睁开眼,抓紧了扶手,半身已经离开了轮椅。
速度突然慢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停下来,好像被什么力量拖住了,轮胎强烈地在地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一条手臂揽住了他的肩膀,将陆之锢在了椅背上。
轮椅被一把掀开,陆之感觉到肩膀的那股力量将自己从轮椅上拽了下来。
伴随着轮椅“哐当”几声摔在一边的声音,两人滚落在地。停下来的时候秦闻背部硌在地上,发出轻微一声闷哼。
秦闻一条腿几乎已经离开了天台,悬在空中,另一只脚抵着一半的墙根,与陆之身上缠着警戒线,看起来有点狼狈。
陆之的脑袋贴在他的胸口,整个人被他紧紧环在怀里,耳朵里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心跳还是秦闻的心跳声,有种惊魂未定的感觉。
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
“非机动车道飙车犯法吧?”
“……”
陆之扯着乱做一团的警戒线。
“你别动。”陆之行动起来确实不方便。秦闻只能越过陆之拉开警戒线,看着他的头顶,感觉他的头发应该摸起来软软的。
“你再乱蹭,我——”
“……”陆之安静地趴下了,“你变态吗?”
“这都是很正常的。”
待秦闻将警戒线丢在一边,陆之撑着手臂,费力从秦闻身上离开,瘫着躺在了一边。要坐起来还要费点力气。
他以为这个人来不及过来。
可没想到最后还是他救了自己。
轮椅被掀翻在了一边,朝上的轮椅还在呼呼转着,许久才停下。
秦闻坐了起来,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垮垮地搭在腿上,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朋友,你很行动派啊,说跳就跳。一边跳楼一边飙车跳轮椅。真乃吾辈楷模。”
“……”陆之哑言,“我没说要跳。”
“不跳你这样也不行。高速行驶加高空抛物,很容易伤到人的。”秦闻看起来一本正经在跟他讲道理,“你都快掉下去了。不是你要跳楼,难不成是轮椅要跳?”
陆之想,如果他说确实是轮椅要跳楼、你信吗。
他转移了话题:“反正我没跳。总之,算是你救了我,谢谢。”
秦闻看着他因为劫后余生而带点红的双眼,神情中带着点不耐烦。
“但是,我还有个问题。”陆之道,“你那佛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它刚才那么亮,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秦闻的神色看起来完全无所谓:“还好吧。它经常这样亮,是有什么问题吗?”
……
亮得这么不正常你还要带,是你有什么问题吧!
秦闻按了按腕间还发着光的佛珠,将陆之扶着坐起,又将轮椅推了过来,将他抱了起来。
“等一下!”陆之有点抗拒,“我不坐轮椅。”这轮椅想送他去死啊!
“不坐轮椅?不坐轮椅坐我啊?”秦闻不太理解。明明是他连跳楼都要带着轮椅,怎么这会又嫌弃轮椅了,“不能我一直抱着你吧?”
陆之贴在秦闻的胸口,几乎也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大概是刚才也受了惊吓,比起他来并无不及。
秦闻抱起他的姿势有点让人局促。
陆之向来很拒绝这种公主抱的姿势。
他看着秦闻的眼睛,认真道:“你可以考虑把我直接放在地上,我会自己爬回去。”
秦闻:“?”
“这么可怜?”他的双眼充满同情怜悯。
陆之:“……”
好在,陈灿终于是想起了他。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灿一个滑步出现在天台门口。
陈灿,是他的发小。准确来说,关系可以算是兄弟。
陈灿是他养父养母的亲生儿子,比他年纪小一些。
陈小少爷似乎叛逆期还没过,头顶着极其张扬的红发。跑得乱七八糟地冲上了天台:“我靠!陆哥!我亲爱的陆哥!小的有罪!我刚才——”
话语骤落。他有点震惊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言语眼神中充满着迟疑:“不是,这才多久,你就,抱上别人了?”
他余光瞥见在一旁孤零零的轮椅,心更痛了:“不是,你还这么快就抛弃了我的轮椅?是他的怀抱比我的轮椅更加温暖吗?”
秦闻:“我的怀抱当然温暖的。”
陈灿指着秦闻,另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眨眨眼:“你先闭嘴——好像是更温暖。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缺温度了?我回去给你换一个加热功能的轮椅,给你加个软垫,让你时刻都觉得自己置身在温暖的怀抱中。”
陆之:“……”
“停。轮椅拉来,推我走!求你。”
“哦,行。”
在秦闻将陆之放在轮椅上的时候,他却突然附身,在陆之耳边开了口。
“这位朋友,你脑损伤很严重啊。”
陆之:“?”
“我的占卜告诉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缚住你的,或许不在你双眼所见之处。你知不知道……夜幕降临时?”
“什么意——”
“快走啦陆哥!”陈灿眼看秦闻又靠近陆之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便立刻拽着轮椅离开了。
陈灿带着陆之走的时候,上一秒还在跟笑咪咪的秦闻打招呼,下一秒立刻凑近了陆之,像村头嚼舌根的老太太,语气中带着些酸溜溜:“不是,陆哥,你看上谁不行,怎么偏偏看上他啊?前面我送你上来的时候我们他也在那个电梯里。我看到了,他刚是从五楼上来的。知道五楼是什么科吗?精神科!”
“他指不定是个精神病!一个精神病大咧咧在天台站着也没人管,肯定是偷跑出来的,危险性极高!”
陆之转移话题:“对他这么在意,听起来你还挺关心我。我以为您处理什么国家大事去了,将我一个残疾人留在天台长达二十六分钟。”
“你怎么像个人机一样。”陈灿吐槽他这么认真地看时间,“我刚才接到电话,说有一个什么缴费出问题了让我赶紧下去看看。下去之后我发现我手机找不到了,我就到处找手机,结果发现手机在我手里拿着。”
“……”
不知道科技什么时候能优化到彻底解决人类骑驴找驴的行为。
陆之选择轻笑一声:“轮椅,是谁送来的?”
“还能是谁!”陈灿被突然一句问得摸不着头脑,“如此低调奢华镶满水钻的轮椅,只能是出自我的手笔!这是我亲手为你贴的!哦,轮椅,是咱妈带来的。”
好像没什么问题。
“对了陆哥,等回家我给你看个好东西!”陈灿兴冲冲道。
陆之没有接。
过了一会陈灿又说:“是一款全息游戏!陆哥我知道你不爱玩游戏,但是这个你肯定会喜欢的!”
“……”
陈灿向来如此。让他把准备的惊喜等到回家再亮相,那是不可能的。
陆之沉思了片刻,思路又被那个少年带走。
他看起来确实有点神颠颠的,但是不像是什么偷跑出来的精神病。
而且真正有危险性的精神病人也不应该在这个医院入住啊。
但是他说的话让陆之觉得很感兴趣。
他说,他的脑损伤很严重。
陆之不信,但是又不得不信几分。毕竟医院那么多精密的仪器都说他的大脑没有问题,难不成那男生只靠几根木棍就能代替仪器?
可是,话又说回来……
如果确实是有希望的一个方向,那么他愿意去寻找。
陆之下意识又朝着天台回望了一眼。
他正按着手腕上发光的佛珠,神情看起来淡淡的。可在这淡如水的眸子中,也曾闪过一丝——像是好奇,又像只是觉得“有意思”。
不知究竟是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同样盯着陆之。
准确来说,不是盯着陆之。而是——
他的轮椅。
他敢笃定。
秦闻知道他的佛珠会突然发光。
可他为什么不会觉得这佛珠诡异?为什么不摘掉它?
陆之也有预感。
他还会和他再见面的。
一切设定均为私设,与现实无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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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要不,我先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