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的引擎在哀鸣。
船体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低频振动，透过甲板渗进每个人的骨头。
陆鸣岐站在观测窗前，她在这儿待了有段时间了，依旧没有平复内心的震颤。
窗外，天幕核心区的灯火在黑暗中远去。曾经，溯光是核心区唯二的强大组织，与赫联一同建立起这个人类的新家园，现在却被迫匆忙撤离。
核心区的地图，她了然于心。北部天枢站，溯光的科研中心；南部天璇港，溯光主力舰队的母港；中央天玑城，上万人的居住区。即使此刻那些地方灯火通明，也不再是属于溯光的了。
想起最后一次看到天枢站，那还是三个月前，她去参加核心区科研部的成果汇报。那时候，荣誉回廊的科技版块站着几位年轻的研究员，正在看墙上的人物事迹，那是溯光终端的改革先锋——司马恪、梅笙笙夫妇。
而现在那里应该站满了赫联的人，甚至连荣誉回廊都被推倒了也说不定。
通讯器里最新一条是赫联官方发布的公告，一个针对溯光提出的清单。
①无条件出让研究成果②自愿放弃武装③接受赫联的统一管理……
赫联的底气来自哪里？来自虫族，赫联与虫族达成了合作。
她是在撤离途中才得知这个消息的。
先是赫联的舰队突然包围天璇港，再是虫族从天而降发动攻击，溯光的主力舰队被打个措手不及，而警报直至撤离出核心区都未曾响起，显然早有预谋。
她猜测起因是三个月前那场时空穿越实验。
三个月前，溯光的科研人员成功打开了一个稳定的虫洞，虽然只有几秒钟，但足以证明时空穿越不再是理论与幻想。消息很快被泄露了，赫联高层提出成果共享，她回绝了。所以现在这场针对溯光的袭击，是赫联担心溯光在核心区的势力超过赫联，决定先下手为强，与虫族合作，想要吞并溯光。
好在虽然是匆忙撤离，时空穿越和虫族提取物这两个S级技术的数据、设备和实验记录，全部都带上了墨子号，没有落到赫联的手里。
溯光的三艘重型航母，天宫号最大，墨子号最先进，惊鸿号速度最快。得益于多次和虫族对作战的经验，主力舰队迅速撤离，损耗在可控范围内。
核定载员三千，实际载员约四千，走廊此刻挤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舱壁上闭眼休息，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金属味和汽油味。一个孩子蜷缩在母亲的怀里，两眼四处张望，他年纪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看到母亲的迷茫与不安。
陆鸣岐从人群里走过，有人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舰桥在船头，走进去，高层基本都到了，目光看到角落时，她微微一愣但没说什么。
七个人，站在全息投影前。投影显示着太阳系的星图，核心区的行星轨道附近，一团黑色的光团在缓慢移动，这是溯光的撤离队伍。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陆鸣岐开口。
众人看着最前方的女人，心中不由得佩服。
陆鸣岐，溯光执行委员会主席，即使面对当下这种情况，眼神依旧坚定，波澜不惊。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作战部部长划动投影，核心区的蓝色光团放大，旁边浮现出一行数字，最终结果：赫联在核心区的兵力，保守估计是溯光的三倍。
“撤离时，赫联已经控制了核心区所有主要据点，他们的舰队封锁了内行星轨道，我们只能往外走，”男人顿了顿，手指划过投影，舰队的黑色光点向外移动，“但往外走没有补给，燃料最多能撑一年，食物预估足够十四个月。”
男人继续补充，“天宫号和墨子号的船体损坏率分别是23%和15%，惊鸿号的损坏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每个字都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舰桥里安静了几秒。
“下一步，各位有什么计划？”陆鸣岐问。
科技部负责人穆臣，“可以去古蓝星，那里是人类旧址。”
投影切换到古蓝星。
一个蓝绿色的星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是虫族巢穴的痕迹，像疤痕一样刻在地表，但以坐标（28°N，104°E）为中心，有一片平坦的区域，那里是百年前人类为对抗虫族建造的基地。
“2194年，天幕核心区投入使用后，古蓝星基地还保留着基础功能。”穆臣说。
陆鸣岐突然想起荣誉墙上那两张黑白照片，司马恪、梅笙笙这两位伟大的科学家，虽然于2206年先后离世，但他们的研究至今仍在支撑着溯光的终端系统。
“不过，有一个问题，”穆臣走到投影前，点了一下古蓝星基地的光点，光点放大，显示出一行加密数据，“进入基地需要密码。”
“终端里应该有相关的记录，我找找。”陆鸣岐拥有溯光的了最高权限，她在后台检索相关内容。
几秒后，陆鸣岐遗憾表示，“终端只记录了古蓝星旧址的设施信息，密码想被人为抹除，一条记录都没有。”
舰桥里再次安静。
穆臣的大脑飞速运转，基地、密码、时空穿越、虫族提取物……
他的双眼猛地瞪大，“回到过去，找到密码。”
“还记得吗？”他说，“三个月前实验成功的时空穿越技术。”
“这项技术还不成熟，”陆鸣岐微微皱眉，“无法保证穿越到正确的节点，现存的能量顶多能够支撑三次时空穿越，而且穿越的人选也是一个问题。”
穆臣不为所动，“那就量身打造一个符合要求的人选。”
此话一出，高层们议论纷纷。
穆臣打开另一个投影，尘封的文件被解压出来，标题写着：生物注射虫族提取物可行性实验。
“二十年前，溯光进行了一项实验，”穆臣说，“小白鼠注射虫族提取物后，体质大大增强。”
“那你可曾知道这项实验最终被叫停的原因吗？是……”陆鸣岐高声质问。
“因为失控了。”角落里的老人开口。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溯光的旧式制服，制服上还别着一枚褪色的黑色徽章。
高层里有人认得他，柯围，溯光上一任主席。
“不仅是体质增强，甚至还会拥有虫族的特殊能力，但是使用的次数越多，与虫族的链接就越深，最后成为虫族的傀儡。”
穆臣深吸一口气，“现在，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舰桥内没人再开口。
没人敢去赌这个风险极高的方案，要赌时空穿越到正确的节点，赌穿越者不失控能够成功拿到密码，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柯围长叹，“举手表决吧，我做个见证人，同意的举手。”
穆臣率先举起右手，另外两位高层犹豫片刻也举起了手，三位高层明确表示反对，在场只剩陆鸣岐没有表态。
陆鸣岐眼中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疲惫。
最终她举起了右手。
表决通过，这个方案命名为“耶梦加得”。
方案如下：
①制造新人类：将溯光基因库样本与虫族提取物匹配，匹配率最高的基因与虫族提取结合，制造新人类。
②时空穿越：确定节点，重点接触对象——司马恪、梅笙笙。
…………
方案细节敲定，陆鸣岐转身下达指令：
“第一，启动新人类计划，目标是制造出符合要求的新人类。”
“第二，继续完善时空穿越技术，力求精准定位，减少耗能。”
“第三，推进古蓝星旧址密码破译行动，其余各部门无条件协助科技部的活动。”
各部门负责人确认指示。
陆鸣岐透过窗最后看了一眼核心区的方向，赫联的蓝色光团在天幕闪烁。
而溯光在黑暗中航行，前方未必没有归处。
………………
陆鸣岐走出舰桥时，柯围已然等候多时。
“你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冒险的方案。”老人说。
陆鸣岐耸耸肩，“您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老师。”
老人双手扶着栏杆，看着下边走廊里挤满的人群。
“当年，我主持了提取物实验。”
他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操作过基金序列，也曾经亲手杀死了实验目标。
“我终止实验，是因为我知道它有多危险，”柯围说，“那个新人类，祂没有记忆，祂睁开眼就会说话、战斗、执行任务，但祂也会失控，这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陆鸣岐点头又摇头，“这取决于执剑者。”
“我知道，”柯围说，“所以我没有阻止你们。”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陆鸣岐，女人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性子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样，清醒果断。
老人拍了拍陆鸣岐的肩，佝偻着身子，转身离开。
陆鸣岐则是朝着反方向科技部走去。
她站在实验室里，走廊尽头舱门打开，穆臣推着一台设备从她面前经过，那是一个空无一物的培养舱。
那是祂将要诞生的地方。
看着那个空培养舱，陆鸣岐第一次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有希望，有恐惧，也有期待。
像一颗种子，埋进土壤，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人类的孩子，包裹着父母的爱意来到人间，而他们却为了溯光的未来，私自将祂带到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