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江逾白和苏云微一起把春联贴在新家的门上,还在上面挂了两个毛茸茸、红彤彤的小灯笼。
过去虽然庄园里也会进行新春布置,但都不是她亲自动手,哪怕肉眼看着喜气洋洋的,心里也没有任何热闹的感觉。
她不喜欢动手装扮房间这样麻烦的事,但是有江逾白陪着,偶尔做做,反而会让她感觉有几分新奇的乐趣。
“你今天在家做什么?”
“大概也就打打游戏吧。”
唐悦瑶春节要走亲访友,梁婉烨远在美国,今年她也不想再去蔡阿姨那里住,最多去拜访一下,免得大过年看到太长时间沈嘉礼的脸,给自己添堵。
“奶奶和我今天打算一起包饺子,你想不想过来尝尝?”江逾白和奶奶今年过年就在苏云微安排的房子里居住。
“好啊。”
苏云微和江逾白刚一进门,奶奶便立刻热情地迎过来:“啊呀,是小苏来了,一直都想好好谢谢你,给我安排了一间这么好的房子。”
江逾白之前已经和她说过,苏云微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忙于生意不能在江城陪她过年。她听了后,倒是有些心疼那个孩子,便让他问问苏同学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过年。
苏云微对于他人真诚的善意总是有些局促尴尬,于是用指甲挠了挠下巴:“奶奶,如果有什么住的不舒服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江逾白在后面准备饭菜,苏云微和奶奶坐在桌子前包着饺子,桌上摆放着满满当当的饺子馅料。
“这是白菜肉馅,这是酸菜肉馅,这是韭菜鸡蛋馅,这是西葫芦黄瓜馅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饺子,所以我就多做了点。逾白说你不吃羊肉,你放心吃,这里的每一种馅料都没搁羊肉。”
苏云微从来没听过这么多饺子口味,她之前每年都是吃龙吟膳房送来的水饺,去年是马粪海胆虾饺和松茸黑猪肉饺。可她对着她爸那张冰山似的脸,再鲜美的饺子吃进嘴里也尝不出味了。
“散了?没事,在这沾点水,用力一摁。哎对了,不错,这就包好了,小苏真的是挺聪明的。”
苏云微看着桌上放着的歪七扭八、奇形怪状的饺子,再听着奶奶发自肺腑的夸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这个八宝年糕寓意着来年步步高升,这个清蒸鱼寓意着年年有余,来尝尝看怎么样?”江逾白一个人也很快做好了一桌子饭。
“可以,你挺贤惠的。”苏云微觉得江逾白以后必定是一位贤夫良父。
“逾白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很会照顾人的。”奶奶也笑着夸赞他。
“这饺子怎么一下锅就煮散了?”江逾白打开锅盖,看着里面浮上来的碎菜叶问道。
“啊呀,吃到肚里都一样的,”苏云微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个家里有一个人会做菜就够了嘛!”
“好,那你以后就负责品鉴,督促我不断进步。”她的话让他顿时心头一软,他愿意偶尔沉浸在幸福的幻想里,至少幻想中他们还有未来。
“对了,明天要不要去秣陵寺拜一拜?正好那里的梅花最近也开了,可以顺便去赏一赏梅。”春节敬香也是奶奶生病前必须做的事情,今年依旧由江逾白代劳。
“好啊。”苏云微对上香礼佛并不感兴趣,但是她愿意和江逾白一起去赏花。
到达山脚下时,苏云微已经看到半山腰的神庙香火鼎盛,袅袅烟雾飘散开来,穿过缀满梅花的枝头,乍一看整座秣陵山如同伫立在红霞间。
“今天不是过年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苏云微看着阶梯上络绎不绝的香客,感到十分疑惑。
“很多人会觉得新年第一柱香很灵验,所以会早早过来。我们初二来已经算是迟的了,你看那边。”
苏云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神庙旁的几棵大树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绑满了红绸带,每条绸带上都记载着真挚的心愿。
苏云微走过去,看了看最接近自己的几条,上面写着“一战上岸”“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父母健康,工作顺利”,下面是祈福的人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要不要写?”江逾白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上面放满了尚未有主人的红绸带,旁边牌子上写着20元一条。
“不必了,”她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你有什么愿望吗?求佛不如求我。这么多人,佛祖不一定能听到你的愿望,实现你的愿望,但我一定能帮你实现。”
她的确有说这话的资本,这世间的一切,她如果想要,估计对她而言,都如同探囊取物般易如反掌。
可他不是,他这一生,唯一一点好运气,恐怕都用在遇见她这件事上面了。
可他太过贪心,这段时间亲密无间的朝夕相处,已经让他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妄想来。
他不敢去奢求她能够为了和自己在一起去反抗父母定下的联姻,他不想因为自己给她带来任何伤害,不想破坏她锦衣玉食的美好生活。
他唯一的渴求就是,即便他注定只是她生命的过客,那也请老天保佑,让他能在她的生命里停留的时间久一点。
让他能陪她多走一程路。
苏云微见他摇了摇头,便竖起食指点了点他的脑袋:“你这里面想的愿望,我全都知道。”
“哦?那你说来看看。”他从不让她的话落在地上。
“你肯定是希望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对吧?”
“对。”他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只对了一个,而另一个愿望,是我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倘若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笑话他的不自量力吧。
她是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他来不及撑伞抵抗,就被劈头盖脸淋湿了身体。
她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浇在了他贫瘠的人生中,从此,他对她的爱万古长青。
遇到她后,他才意识到,爱是不受大脑控制的。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
她不是他权衡利弊后可以利用的攀云梯,而是他明知不可为却依然无法割舍的缘分。
她藏在她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中,藏在他每个双手合十的愿望里。
他多么希望能和她有个圆满的结果,可如果不能,遇到她,也依旧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奇迹。
他会将和她每个共同度过的瞬间都深深地篆刻进他的灵魂里,以温暖他注定孤独终老的余生。
“进殿吧。”他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进正殿里。
他跪拜完,和她一起顺时针参观的时候,看见佛像后面是一面墙的琉璃莲花灯,其中最大的一盏,下面写着“林薇丈夫苏煜辰敬上 ”。
她知道她父亲每年初一零点都会来这寺庙里供奉头一柱香,自从母亲死后,就没有一年缺席过。
苏云微是不信神佛的,她也想不明白,一向冷静理智的父亲,却为何不肯认清母亲已经过世多年的事实呢?
虽然母亲的死也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但是那会尚且年幼的她知道那个消息后,就已经非常清楚在太平洋上坠机还能存活的概率,就是零 。
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父亲每年依旧出巨资在供佛烧香和潜艇打捞上,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杀伐果断的性格。
母亲去世后,他迟迟不肯办葬礼,硬是拖了个把月才肯点头给母亲立衣冠冢。
她原本以为他办完葬礼后会清醒过来,没想到他这一坚持就是十年。
多年后,她才明白,原来强大如父亲,也有无法摆平的事情。爱人的离世,成了他无法避开的心魔。
而当一个人心中有渴望实现、却又难以依靠自身力量来做到的事情时,就会选择相信神佛。
仿佛供上了这一柱香,事情便会有了一线希望。
只是那会十九岁的苏云微,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这世间一切都尽在自己掌握。
下山时,苏云微嘟囔自己走不动了,江逾白低头看着她脚上的高跟靴。她原以为江逾白会抱怨地吐槽:“我不是提醒你爬山别穿高跟鞋了吗?”
没想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她面前,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我背你下去吧。”
苏云微被他背在背上时,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担心自己这两天是不是变重了,他背起来会不会有点吃力。
早知道昨天晚上少吃两口了,她懊恼地问:“你累不累?”
“不累啊。你那么瘦,我如果还背不动,那我岂不是肌无力了?”江逾白笑笑,然后压低声音,“况且,这又不是我第一次背你。”
“你怎么变得这样坏了?”苏云微笑着握拳捶他的胸口。
宋筠庭和宋菡绫今天也到秣陵寺烧香,他们两人原本都极不情愿,被父母臭骂了一顿后才老老实实地跟过来。
宋菡绫刚下车,便看到前面有一对情侣正在你侬我侬,男生背着女生走着,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定睛一瞧后,她赶紧去拉住她哥:“哥,你看,那不是苏云微吗?那男的是谁啊?看着不像沈哥哎!”
“那是江大的一个学生。”
宋筠庭并不认识江逾白,只是从沈嘉礼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是能和苏云微这么亲近的,估计只有江逾白了。
平时苏云微见到他们,是连笑都不会笑一下的。
“江大还有长得这么帅的?看着确实比沈哥要突出一点。不过苏云微这是在给沈哥带绿帽子吗?”
宋菡绫不像他哥哥那样对苏云微和江逾白之前的爱恨情仇了解得那么清楚。只是幸灾乐祸地鼓动她哥拍下来,给沈嘉礼发过去。
她终于能给苏云微添点乱子了。
而在她唆使之前,宋筠庭就已经率先一步拍下来照片,发了出去。
沈嘉礼竟然真的选择为了和苏家联姻要生生咽下这口气。
反正以江逾白的性子,必然不可能示威到他的面前,他眼不见为净,只当没有这回事。
他现在只需要等苏云微的新鲜感过去了,便可以风平浪静了,这怎么行呢?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局,他要为他们之间再添一把柴火。
他就不信,真的亲眼看到了,以沈嘉礼的脾气,他还能忍?
这时,沈嘉礼放到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