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周崇山瞥了眼对面手撑下巴,发呆愣神的陈于,“坐在这儿半天都没吭声,找资料累着了?”
陈于低眼,沉默了几秒。
她深吸气,望向对面的周崇山,轻声开口,“周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周崇山放下手里的钢笔。
“您为什么会选我?”她停顿,声音更轻,“不管是专业还是实操经验,学长学姐们都比我优秀。”
邵敏前几天还在寝室里说,周老师往年挑的课题助手,都是选大三大四的学生,从来没带过大二。这份破例落在自己身上,她满心侥幸,又忐忑不安,害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拖后腿。
“琢磨这个啊。”周崇山轻笑,“我还以为你是遇到难题卡壳。”
“我怕自己做不好,辜负您的信任。”
“怕做不好很正常,但也没必要看轻自己。”周崇山温声开口,“我教了一辈子的书,带过的学生没有几千,也上百了。天分好的,功底扎实的孩子我见太多,但这么多人里,你是第二个,让我打心底觉得你是有灵气,有天分的孩子。而且跟你相处我很舒服,人和人之间大概就是有这种说不出来的缘分。”
“第二个?”
“第一个是我的女儿,我好久没看到她了。”
“她出国了吗?”
周崇山摇头,眸光也沉下去,“不是出国,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是死是活,她二十一岁就失踪了,到现在二十三年。”
陈于声音抱歉,“周老师对不起,我不应该问的。”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都是陈年旧事。”周崇山反倒来安慰她。眼神重新落在她身上,带着慈爱,“陈于,有天分是好事,难得的是你心性纯良,踏实肯干。”
“你爸妈把你教养得很好,有时间我还真想去拜访一下呢。”周崇山聊起家常,“对了,我记得你档案上写的是古圩市吧?南方好,水土养人,不像我们这这么干。对了,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他们已经没了。”
周崇山一震,眼里漫开错愕。他静静望着陈于,喉咙微哽,轻声感慨,“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
护士的那句话,好像一颗惊雷,在陈于和赵衍的耳边轰然炸响。
涣散的视线慢慢回拢聚焦,她怔怔地看着护士,身体僵硬,嘴唇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凌乱,“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检测了你的血液,发现你和病人的血型匹配度很高,而且基因序列中也有明显的直系亲属特征。”
“直系亲属?我,和他?”陈于失声,看着抢救室的方向。
所有的思考和意识都被抽走,四肢开始麻木,耳朵也嗡嗡的。那些零碎的过往,和一瞬间出现的熟悉感,好像扑来的浪潮,波涛汹涌,可在撞到礁石后,又骤然变得平息。
赵衍站在旁边,神色复杂。
“我不知道……”陈于低声,“我真的不知道。”
“他,他怎么就是……”
“周媛,原来她叫周媛。”
她瘫坐在长椅上,冰凉的寒意浸透全身,她却毫无知觉。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眶滑下,整个人**恍惚,连落泪都未曾察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陈于呆呆坐着,干燥的泪痕黏在脸颊,空洞的眼底爬上红血丝。她一动不动,只是凝着手术室的红灯。
红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脸上的口罩,严肃的看向两人,“抱歉,我们尽力了。”
七个字,宣判了他的结局。
“出什么事了?”
“病人突发急性心梗,没抢救过来。”
陈于身体摇晃,腿脚失力,她险些摔倒。
赵衍立刻扶住她,揽住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她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皮肤冰凉,赵衍想安慰,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可发现此时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他只能紧紧搂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在,我在呢,我陪着你。”
“阿于,我会一直陪着你。”
眼泪汹涌滚落,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助,后悔,绝望,生命里的所有情绪,都在此刻,尽数朝她轰烈砸来。
*
周崇山的葬礼是学校和社区街道帮忙办的,很简单,安静肃穆。
他一辈子教书育人,没攒下什么大的财富,也没留下多余的东西,耗尽半生的执念,到头来,还是带着遗憾。
陈于站在前来悼念的人群后面,她没有上去敬香,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远远看着灵堂上那张黑白照片,老人眉眼慈目,笑容温和。
“周老师是个好人啊,平常谁家有困难,他都伸手帮一把,这么好的人,这么就走了呢。”邻居阿姨抹着眼泪,和身边人感慨。
“老天爷不公平,好人没好报。”
“他女儿找回来了吗?”
“没,这么多年,估计早就没了。”
“可怜人啊。”
她听着那些声音,一字一句扎在心脏。
墓园的风从她身旁掠过,带着草木的清寂。风很温柔,轻风拂过她发烫的眼角,徘徊在她身边,好像一阵叹息,又或许是有人在陪她。
“你不过去看看吗?”赵衍穿着一身黑色,走到陈于身边。
“他不想看到我。”
“心脏停止,最后消失的是声音。”赵衍望着她,“你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应该都听见了。”
“听没听见,也不太重要。”她深呼吸。
松柏肃立,一排排石碑沉默立着。
陈于僵着手臂,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细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小枚椭圆形状的玉坠,链条发黑变暗。
她摩挲着那条链子,这是阿妈留给她的唯一件东西。
“你把这个放进去吧。”她把东西交给赵衍。
“这是什么?”
“是我阿妈,不对,这是周媛的东西。”陈于说,“她的好多东西都被阿婆扔了,这条链子是她藏在自己被打断的腿里,我本来也不知道,她临走前嘱咐我,让我把她腿里的东西取出来。”
打断的皮肉重新愈合,那截银链子牢牢裹在骨血,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为她一辈子最隐秘,也最沉重的思念。
“你不留着吗?”
“她更希望这件东西能和她一起回到周老师身边。”
“这也是你唯一的念想。”
“我对她的每一次想念,都是困住她离开的枷锁。”陈于扯笑,“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好。”赵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进墓穴,和周崇山放在一起。
“对不起。”
封碑前,陈于弯腰道歉。
赵衍走回她身边,虚虚揽住她的身体。陈于表情不好,赵衍担心她会出什么事。
“这跟你没关系,谁都不想发生。”
“这跟我有关。”陈于回答,“如果不是我的出生……”
“她既然把你生下来,代表她还是爱你的。”
“她不想要我。”
“她是不想在那样的环境下要你,阿于,你能平安地离开那,证明她对你的爱,从来没少过。”
“况且你现在又回到北城,见到了周老师,她知道也会很高兴的。”
骤然急促的风吹过墓园,卷起地上的梧桐。陈于站在那,她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余晖落在墓碑上。
她缓缓转身,慢慢离开墓园。
走出很远,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暗色的墓园,墓碑静静里在那,好像有一个人,目送她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