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倒下去那瞬间,浓郁的番茄香味在冷清的房间里漫开。酸甜的气息里裹着久违的暖意,陈于把几盘洗干净的蔬菜摆在茶几。
她在碗里挤出麻酱,又加了两勺生抽和醋,以及半袋她昨天点外卖时剩下的辣椒油。
火锅煮开沸腾,电视里的春晚也刚好开始。
喜庆欢乐的音乐声铺满整个房间,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随着火锅的热气而逐渐变高。热气从锅盖缝隙钻出来,模糊了茶几上方的空气。
肉片在锅里变白,慢慢地蜷缩收紧,她夹起浮在表面的肉片,放到蘸料碗。
手机震动亮起。
瞥了眼来电号码,她按下接听键,点开扬声器,“喂。”
“新年快乐。”苏启洲轻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陈于看眼屏幕上的时间,“八点二十七分,还没到新年呢。”
“那这样,我是不是第一个和你说新年快乐的?”
嘴里咀嚼的动作忽然停顿。
陈于看向还显示通话的屏幕,沸腾的热气,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从心底涌上,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连披在肩膀上的毛毯掉在地下了,她也没有察觉。
“怎么不说话?”
她夹起藕片,“我在想你好像不是第一个和我说新年快乐的。”
“不是我?还有谁,我都提早这么久了,我就不信还有人能比我更快。”
“当然有啊。”
“男生女生?”
“应该是男生。”
“应该,什么应该,你连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苏启洲声音拔高,“你是不是网恋了,那人干什么的,哪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于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逗得笑出声音。
“你笑什么,是不是你们学校别的系的?”
“中国移动。”
“中国……”听筒那面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低笑,无奈又纵容,“行啊你,还学会逗我了是吧。”
“快新年了,笑一笑吧。”陈于解释,煮软的白菜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很快漫开,“你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苏启洲声音低下,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你在干嘛呢?”
“在煮火锅吃。”
“一个人?”
“嗯。”
电话安静几秒,热闹的歌舞音乐代替那个她只看到不到几分钟的小品。
“今年你一个人,明年咱们一起过。”
“你不用陪你爸妈吗?”
“年年过节都是一样的,一堆亲戚长辈,去了也是应付,没意思。”
“人多也挺好的,热闹。”
“好什么,一堆人抓着你问东问西,翻来覆去还就那么几句话。”
“那你现在在干嘛?”
“换衣服。”他在镜子前整理西装领口,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对了,我刚跟你说明年新年一起过,行不行啊?”
“明年的事情还是等明年吧。”她看着电视左上角跳动的时间,“今年都还差好几个小时才会过去。”
“那我明年再来问你,对了,我下礼拜回国,我的生日,你会来吗?”
陈于夹起锅里已经煮软的生菜叶子,“钱昭越初四要到隔壁省参加比赛,他妈妈希望我也能去。”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陈于把火锅的温度往下调,她大概能猜到苏启洲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失落,难受,生气,又或者是其他别的。
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眼下的尴尬,却先听到苏启洲讲:“你有事情就先忙,等你忙完有空了再补偿我。”
陈于愣了一瞬,随即失笑,“生日也能补过?”
“当然了,请我吃顿饭,就当是给我补过生日了。”
“好。”陈于没有丝毫犹豫。
“你要过去了吗?”
“再等一会,你吃饭吧,我陪你。”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支架上,一边听苏启洲说他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一边慢悠悠地吃着火锅,电视偶尔传出笑声,锅里的热气正源源不断地往上冒,氤氲了窗户玻璃。
*
宴会厅里,数米高的水晶吊灯好像方凝固的星海。
上千枚精准切割的水晶,把柔软的束线拆解成一场温和的光霰。细碎的颗粒亮片簌簌坠落,整个大厅都覆盖一层朦胧的暖金色光晕。
隔两个位置的桌前,新鲜娇嫩的厄瓜多尔玫瑰和缤纷的荷兰郁金香花束,花香不浓不烈,鲜花的气味也并非是直面扑来,而是渗进空气,丝丝缕缕的香味漫过鼻尖。轻缓的肖邦圆舞曲在那黑白琴键上流淌,柔和的音乐声好像那阵泛起鎏金色的薄雾,将满室跳动的浮光和暗香悄然并拢。
穿着礼服的侍者步态从容,银质托盘上的香槟在高脚杯中轻轻摇晃。
能来参加生日会的,大多是和苏家有着密切来往的商界巨擘和苏家旁支的主要亲眷。
苏启洲从楼上的休息室下来,手工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内搭的衬衫被熨烫得没有一些褶皱。同色系的格纹领带,领边还别着没沉敛的祖母绿蝴蝶胸针,暖光落在冷冽的玉石上,更添几分贵气。
他低头整理袖扣,刚走到长桌,侍者端着托盘过来,随手拿起一杯,骨节分明的指尖轻叩杯壁。
“阿洲来了啊。”旁边闲聊的叔伯眼尖,笑着扬声招呼。
苏启洲颔首致意,“三叔,表舅。”
男人上下看他,“一眨眼,咱们阿洲都要二十岁了。”
“谁说不是啊”旁边的男人应声,抬手比划一下自己身前的高度,声音唏嘘,“以前见他才这么点高,没想到这么快就长成个大小伙子。”
“我们老咯,以后就要看这些年轻人的本事了。”
“阿洲,叔叔伯伯们以后就指望你了啊。”男人笑说。
“我还年轻,见识也有限,要真遇上棘手的事,还望表舅能不吝赐教,多指点一二。”
“我能教你什么啊。”男人笑着摆手。
“表舅的见识就是对我最好的教导。”他举起香槟杯,虚虚一敬,“三叔,表舅我先失陪了。”
宾客围在苏振华身边,寒暄讨论着生意场上的事,苏振华余光瞥到他,沉声问了句,“怎么来得这么迟?”
“有别的事情耽误了。”他走到苏振华身侧。
苏振华不轻不重的“嗯”了声,视线又落回面前的宾客。
苏启洲站在后面,听他们聊生意项目上的一些运作,政策的风向变化,以及博曜刚在芜城拿下的那块标地。他已经习惯应付这样的场面,安静的立在那,只当个沉默的旁听者。只有在苏启洲问他看法时,他才有条理的回应几句。
苏振华没有表态,约莫是认同了他的看法。
站了二十多分钟,苏启洲就借着透气的名义,独自走到外面的小阳台。
夜晚的风裹着凉意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瞬间就驱散刚从宴会厅里出来的那阵闷热和浮躁。
他斜倚在冰凉的栏杆那,垂眸俯瞰底下的车水马龙。霓虹和路灯的光在夜色中明明暗暗,连接一片他看不清的模糊流光。
“又一个人躲在这里。”
打开阳台拉门,赵枢白走近,递给苏启洲一支香烟。
苏启洲接过香烟,掏出打火机点着,深吸气,吐出一口白烟,“里面太闷了。”
赵枢白也点着香烟,背身靠在栏杆上,“怎么没看见你那个女朋友?”
“陪钱家那个小屁孩到隔壁省参加比赛了。”
“钱家?”
“做化妆品那个。”烟雾在他指尖缭绕。
赵枢白轻笑,“打听得够清楚啊。”
苏启洲掐灭烟蒂,随手丢进旁边的烟灰缸。
“她告诉我的。”
“她会知道自己在补课的人家里是做什么?”赵枢白笑着睨他一眼,语气了然,“心里不高兴呢,嘴上不说,脸上可都写着呢。”
苏启洲没接话,他盯着对面的写字楼,闪着红蓝色的广告牌,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广告。
“听我家老头子说,你爸妈也要开始给你张罗了。”
“这么早?”
“早吗?”赵枢白反问,手指轻轻敲下栏杆扶手,“其实也差不多了,感情这东西,本身就需要时间去慢慢培养的。”
“各取所需,利益交换,还要培养什么?”
“培养……怎么把这条路走得再顺一点。”赵枢白拍了拍他肩膀,笑得漫不经心。
他忽然想到什么,走近苏启洲,好心嘱咐,“不过,你和你那小女朋友的事情可得藏好了,别被他们知道,不然,到时候惹大麻烦,谁都帮不了你。”
他又点着了一支香烟,烟雾从鼻腔溢出。
“我知道,不用你再提醒。”
夜晚的风挟着寒意停在两人身上,气氛安静了片刻,眼前模糊的灯光逐渐聚焦,他抬眼,认真地看向赵枢白,“如果……”
“嗯?”
“如果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呢?”
赵枢白扭头看着他。
“阿洲,注意你的用词。”赵枢白直截了当地打断。
永远这个词,太奢侈,又太忌讳了。
苏启洲恍然,清醒的意识又变得模糊。心里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狠狠剜了一下,带来一阵急促又密集的疼痛,连呼吸都有些发紧和憋闷。
“还有烟吗?”他问。
赵枢白把整盒烟都给他,“少抽点,这玩意抽多了真不好。”
“抽烟这件事情还是你教我的。”
“我是让你累的时候能有个短暂放空的时间,不是让你上瘾。”
“都差不多。”苏启洲看着手里的烟盒,“香烟会上瘾,人太累了,也会上瘾。”
赵枢白斜睨看他,“你那个女朋友是哪人啊?”
“长岩县。”
“哪?”
“云川那边的某一个县城,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
“那她接近你?”苏启洲打断,“我硬要和她在一起,这事跟她没有关系。”
他从烟盒里抽出支香烟,打火机的火苗在暗色的夜空里倏地亮了一瞬。橙红色的火苗光映见他的脸,又被那升起的烟雾模糊,只剩一道落寞沉郁的轮廓。
赵枢白看到他这副护犊子的表现,到嘴边的劝告又咽回去,换了个方式开口,“慧明知道你们的事了?”
“她跟你说了。”
“她没跟我说,只是前两天我和她聊起你的时候,她说话有些遮掩,我估计你和陈于的事情,应该是瞒不过她。”
“她是我姐姐。”
“正因为她是你姐姐,所以才帮你瞒着。我还是坚持以前的意见,除非你能从老爷子手里拿回决定权,或者掌握苏家35%以上的股份,否则……”
他停下来,看着苏启洲。
“否则什么?”
“否则你最好祈祷陈于跟你在一起是有实际需求,而不是在期盼那种虚无缥缈的爱情,那个东西,在你以后能看见的利益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场。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苏启洲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瘫在沙发上,长长叹了口气。
“累了?”苏慧明踩着高跟鞋走来,手里端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前面的茶几上。
“真没意思。”苏启洲拿起水杯,喝了大半。
“习惯就好了。”
苏启洲靠着沙发背,仰头望见天花板上的那盏水晶灯。
那灯还亮着,光洒下来,落在他脸上。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再多有个哥哥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那样你只会更累。”
苏慧明在他旁边坐下,“爸爸今年把你的生日会办得这么隆重,是想借这个契机给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信号,你年纪差不多了,集团里的一些业务,他往后会逐渐向你放手。”
“你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苏启洲转头看她。
苏慧明摇头,“我跟你不一样。”
“你老是说我们不一样,我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同样是苏家的人,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我不知道我们中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苏慧明安静的看着他,眼神复杂。水晶灯的光芒落在她脸上,“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苏启洲肩膀,“我去开车,一会在门口见。”
“嗯。”
苏慧明走了,苏启洲在沙发里躺了一会,身上的力气稍微恢复。
打算起来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还以为是苏慧明催他下去,随手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苏启洲,生日快乐。”
陈于清朗声音中带着笑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到苏启洲耳廓。
苏启洲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
“你都跟我说这么多遍,我这么会记不住。”
“你那边忙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下礼拜就能回去,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等我回去告诉你。”
“什么惊喜?”
她笑而不答。
“等你回来我去接你。”
“你早点休息。”
“阿于。”苏启洲突然喊她。
“嗯?”
外面是沉下去的夜色。
「你最好祈祷陈于跟你在一起是有实际需求的,而不是在期盼那种虚无缥缈的爱情。」
你对我,会有目的吗?
“怎么了?”
“没什么,你也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