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宁坐在位置里,她手背发冷。
米白色的毛呢大衣,后背绷得笔直,肩膀僵硬。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刚才那轮面试下来,原来还坐满的会议室,就剩下最后的二三十人。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纽扣。
“你很紧张吗?”陈于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徐若宁绷紧的嘴角稍微松动,她嘴硬,“我没事。”
“真的?”
“嗯。”
陈于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小的东西递给她,“你用这个。”
徐若宁接过,手心感觉到一阵温暖,“这是什么?”
“暖手宝,里面我塞了片暖宝宝。会议室的空调开得不是很足,你穿得少,用这个可以暖和一点。”
“谢谢。”徐若宁握着那个小小的暖手宝,温和的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漫开。她抬眼看向陈于,轻声问:“你在这里等我,是不是很无聊?”
“你不是也在陪我?”陈于反问。
“是你在陪我。”徐若宁纠正。
“你陪我,我陪你,两个人一起在这边等,总好过一个人在这里无聊。”
旁边僵硬的身体,其实陈于能感受到在她那每一个看似有条不紊的动作中,藏着近乎刻板的镇定。
陈于往她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碰到她的手臂,声音很低,“没事,等就等吧,周五下午,又没有课,咱们有的是时间。”
徐若宁握住暖手宝的手稍微松开,绷紧的嘴角也好像柔和了那么一点。她侧头看着陈于,“苏启洲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是吗,我觉得我说得还挺对。”
徐若宁看到她这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忍不住哼笑。可转头又看向那个关紧房门的面试间,目光沉了下去。
“可等有什么用,做事情不就是为了个结果吗?”
做事要有结果,这个说法她从小听到大。
几乎是所有人都跟她说过同样一句,事情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要有始有终。必须拿到个明确的结果,不然就是白费功夫,纯粹浪费时间。
“我倒不觉得。”陈于顺着她的视线,一道看向那个面试间。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面试间门口摆出的那张长桌。
“结果无非两个,要么好,要么不好,但过程不一样,可能是曲折,也可能是一帆风顺,或者是一帆风顺里带着点坎坷,总归是千奇百怪,你根本抓不住。”
“过程说到底就是为了结果。”
“你吃东西会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吃饱?”
徐若宁张了张嘴,她想反驳,却被自己卡住。
“吃饭这个过程,说到底都是为了填饱肚子”陈于看着那个面试间。
门打开,里边刚好出来个女生,捏着手上那张资料单,强忍住的表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你会为了填饱肚子,随便啃个馒头就打发自己吗?同样是吃饱,馒头和一顿有菜有肉的丰盛晚餐,虽然结果没差,但我想你应该会选择后面那个,而且这之后你大概还能记得吃过大餐的滋味,但不会想到馒头的味道。”
徐若宁瞥了她眼,难得抓住话头,“绕了这么大一圈,你是在提醒我等会得请你吃顿晚饭?”
“呀,你听出来了?”陈于玩笑,“那你一会可别忘记。”
“陈于……”徐若宁刚要开口,就被其他的声音打断。
“二面下一个,徐若宁。”
小房间里有人出来喊她。
徐若宁站起来,整理大衣下摆。
“衣服给我吧,房间里挺热的,你这样穿等会出去很容易感冒。”
徐若宁愣了愣,脱下衣服给她。
陈于接过她的衣服,声音比之前更认真,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肯定可以的,等你出来吃晚饭。”
“嗯。”
徐若宁应了声,膝盖因为长时间的绷紧坐姿而有些僵硬,她走向那扇打开的门,背影在陈于的视线里拉长。
门口登记的学姐看了眼表格她的表格,“徐若宁是吧?”
“对。”
“还是跟刚才一样,先做自我介绍。”
“好。”
小房间的门又被关上。
“学长学姐们好,我叫徐若宁,经济学院金融系大一”她说。
视线在几张她刚才已经见过的人脸上扫过,只是这回,在几人身后,还多坐着个陌生的背影。
是个男生,穿着件干净的米白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流畅紧实的手臂线条。他低头,看着刚收到的几份面试资料,坐姿沉稳,徐若宁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眼熟,但这一时半会,她也想不到是在哪里见过。
这回面试和刚才的还不太一样。
第一轮是基础,说白了就是确定你来参加,能接受后续的繁琐工作。第二轮面试就需要对你有个更加全面,清楚的了解,比如你的过往经历,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部门等等。
他们提出问题,徐若宁回答,条理清晰,逻辑连贯,面试几人也都露出满意的表情。
面试快要结束,悬在心里的石头悄悄落地,徐若宁绷紧的情绪终于得到放松,眼底也露出些卸下力气的柔和。
可就在这时,低沉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后排传来。
“我还有个问题。”
是那个穿米白色毛衣的男生,他抬起头,手搁在还摊开的资料上。眉眼清俊,鼻峰高挺,锐利的眸子中透出平静,目光直直落在徐若宁身上。
那抹奇怪的熟悉感再一次向她涌来。
“你喝酒吗?”男生没等徐若宁想清楚就直接问她。
徐若宁愣住,好几秒都没回神。
她犹豫了瞬间,老实点头,“偶尔会喝一点。”
“酒量好吗?”
“还可以。”
“喝完酒后会胡说八道,会胡乱来吗?”
“胡乱来的意思是?”徐若宁不解,其他人也都一脸疑惑的看向他,直到他前面那个男生轻轻撞下他的手臂。
“发酒疯,说胡话一类的”男生补充。
“不会。”
男生微笑,又仔细看着她,好像在斟酌打量。
徐若宁被他看得有些不爽,“进文艺部还需要会喝酒?”
“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我还以为文艺部选人的首要条件是会喝酒。”
“这只是我的个人提问。”他声音平淡,“文艺部要对接各种活动,协调各项环节,偶尔也会碰到需要聚餐应酬的场合,我见过太多人喝酒失态,搅得场面难看。”
“您可以放心,我不会这样。”
“最好是。”男生意味深长的说出这句,“你刚才答应的不会胡来,倒是符合文艺部的基本要求。”
“不过,光是有基本要求还远远不够,你资料表上写自己擅长策划,但是没提到具体的案例,如果我现在就让你负责一场校园歌手大赛,你最担心什么问题,又会怎么解决?”
徐若宁看着他,深呼吸。刚才被问发酒疯时的不爽已经被她彻底敛下,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认真。
“我会担心两个问题,一是现场的流程,二是带给选手或者观众的体验。”
她看着男生,“如果是我负责,我会提前一周开始做全流程的彩排,选手,主持人,工作人员全部到场,明确各自的职责和衔接节点。”
“一周的时间太长,而且你一下要牵扯到那么多人,场地的时间安排,前期人员的协调也会是个很大的工作量”
“那就分批次进行,工作人员先熟悉流程和路线,等到场地布置,灯光安装的时候再让主持人和进入决赛的选手彩排,如果你觉得一周时间太多,彩排时间可以压缩到三天。”
“最多两天。”
“没问题。”徐若宁应下,“至于应急方案,如果有选手临时弃赛,那提前准备2-3名替补选手,设备故障的话,联系技术部用备用的麦克风,音响,同时做好每一个环节的planb。”
“如果是现场直播呢,摄像机就架在前面,你确定主持人会有这样的临场应变能力?”
“能被选上做主持人的,临场反应是他们的基本条件。”徐若宁用同样的话来回答他。
男生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安静的看向她。
“你说的这些都还是基础问题,如果有遇到突发情况,不在你的前期准备中,例如观众当场质疑评审给分不公平而大闹现场,或者选手和评审吵起来,你又要怎么处理?”
她思考了两秒,抬眼回答,“先稳住场面,同时让志愿者把闹事的观众引导到后台沟通,之后调取评分细则和评委的打分表,逐条和他解释评分的标准。”
“他还不接受呢?”
“没必要强行说服,先把他的诉求和联系方式记下来,不让矛盾在现场升级,不影响其他选手和观众,不破坏活动,这是底线。”
“你不觉得最直接的办法是把他请出去,或者交给他对应的院系主任处理?”男生转眸,声音带着点不以为然,“与其说那些他大概率是听不进去的废话,倒不如用最直接的办法解决,也省得你浪费时间和口水。搅乱现场秩序,破坏活动的正常进行,这本身就是个违规举动。”
徐若宁微微蹙眉,“这确实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治标不治本。”
她看向男生,眼神清亮,语气笃定,“他闹场,无非是觉得评分不公平,心里憋着股气,要是直接把人请走,反而会让他觉得我们理亏,不敢和他对峙。”
男生没有接话,示意她再继续说下去。
“现场有那么多人看着,我们是组织者,强硬的手段只会显得我们霸道蛮狠,与其激化矛盾,不如先顺着他的情绪,给他一个会被公平对待的台阶,就算他当下听不进去,那至少在现场其他观众眼里,我们是在认真的解决问题,而不是敷衍的把问题盖过。”
男生的手指敲下放在膝盖上的资料表,似笑非笑,“你就不担心他抓着不放,反而更得寸进尺?”
“怕,但这些也是前期的必要步骤。”徐若宁直白坦言,“如果真到了无法收场的那一步,你让保安把他当场架走都没问题,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沟通,我们要守住能体面解决问题的方式,学生会办活动,不光是给选手看,也是给观众,给院系老师和其他来参加的领导们看,我们的处理方式,本身也是这场活动的一部分。”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进文艺部?”
“为了毕业以后的生活。”徐若宁直截了当。
“去广告公司做策划项目?”
“不是,是在任何公司,做任何项目。”
他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放下膝盖上那一叠资料表。
“下周六上午十点,逸夫楼7楼学生会办公室,有兴趣来参加吗?”
她走过去,回握住男生的手,“我一定到。”
男生松开手,“我叫曲尼,法学院大二。”
“徐若宁,经济学院金融系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