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北城还完全沉浸在夏末的那片余温当中。
阳光带着股执拗的热气，热风卷着蝉鸣扑在人脸上。透过叠在一起的白杨叶，提前筛选过的光斑精准落在对面那片斑驳的青灰色墙壁上，西府海棠的树枝从栏杆后探出，浓密的绿荫和北清朱红色校门上那几个烫金大字，光影交晖。
上坡的柏油马路被密集的人群烘得发烫，穿着统一志愿服背心的学长学姐们忙得脚不沾地，醒目的红色穿梭在人群和帐篷之间，绑在老槐树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整个报道流程。
中文系，计算机，国际关系学院……视线扫过一排排帐篷，终于在队伍的中后段看到经济学院--金融系的浅绿色标识。
她加快脚步，行李滚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子。
红色的帐篷下搭着两排并行的长桌，几沓已经快被分完的报道资料和新生登记表，穿着红色马甲，留着短寸平头的男生坐在长桌后面，手肘撑在桌沿，后背弓弯，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你好，请问金融系是在这里报道吗？”清朗的女声，声音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紧张，又透露一股干净。
“对。”男生手停了一下，他甚至都没细想，一上午的习惯，顺手就把桌上那份登记表交给声音来源，“先填表，名字，出生年月，身份证号，手机号码”
陈于拿起桌上的笔。
“身份证复印件带了吗？”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从屏幕上移开眼。
“带了。”陈于在包里找到录取通知书和几份准备好的资料。
阳光透过帐篷前的缝隙，落在女生低下的脸上。平光眼镜反射出淡淡的细光，挺翘的鼻梁，嘴唇饱满带着自然清润的粉色，下颌线条弧度柔软又很清晰。简单的白色连帽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黑色的长发扎成个低马尾。
她转过来，四目相对。
冯越感觉自己的呼吸，好像被硬生生地掐断半拍。
那是双很好看，很抓人的眼睛，眼尾上挑，琥珀色的眼睛沉静清亮。
“学长，学长？”
嘈杂的环境，他只能听见自己那和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陈于被他看得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啊？”冯越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好了是吧，好了给我。”
他接过表格和资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余光却总往对面瞟。
不到两分钟，报道就办妥了。
他把核对好的资料和院里附送的开学礼品放进个印有北清大学校徽的帆布袋，没等陈于接手，他先站起来，绕过桌子。
“你刚来报道对学校还不熟吧，你宿舍在8号楼，离这边还有点路，我带你过去，顺便给你讲讲我们学校。”
陈于脸上露出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摆手说：“不用了学长，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你一个人去很容易绕远，这大太阳，我带你走近道，能声不少时间。”
“不用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陈于后退，身体却忽然撞上一道温热结实的胸膛。
她转过头，撞进眼底的是苏启洲那张熟悉，又让她瞬间安心的脸。
“不麻烦学长费心了。”苏启洲走到陈于身边，很自然地伸过手，拿走她藏在身后那只行李箱。
夏末的暑热蒸腾，空气中总黏着股难捱的闷燥。
这大热天，他偏偏穿了件纯黑色的皮衣夹克，拉链敞开，露出里边的白色背心。贴身布料下是在健身房练到紧实的身体线条，肩背的宽窄恰到好处，下身配条宽松的灰黑色牛仔长裤，裤腿挽起一截，脚上那双哑光马丁靴，利落硬气。
“你怎么来了？”陈于有点意外。
“你们学校开学，我能不来。”苏启洲垂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然后越过她，落在冯越身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冯越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他干笑一声，“那个，你们认识……”
“我是她男朋友。”苏启洲先说。
陈于一怔，抬头看着他。
“男朋友啊，挺，挺好的，宿舍楼就往前面直走，拐个弯就到了，我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他匆忙转身，坐下后才发现手心有点潮。
“你怎么说是我男朋友？”陈于问。
“这样能帮你少掉很多麻烦。”他靠在陈于身边，低声问她，“手续办好了吗？”
“好了。”陈于抬眸，看到凑在眼前的那张脸，微笑回答。
“去宿舍？”
“嗯。张婶把我的东西都寄过来了，我得去收拾。”
“我跟你一块去，你宿舍在哪？”
苏启洲虚虚揽住陈于的肩膀，姿态亲昵，带着不容辨错的占有意味，好像在不动声色的宣誓自己的主权。
“8号楼1302。”陈于看到单子上写的寝室号码，她奇怪，“女生寝室，你去干嘛？”
“认认门。”苏启洲很自然的说。
他稍微走快两步，赶到陈于前面。
“我寝室有什么好认的？”陈于蹙眉，立马跟上去。
“你箱子里放了什么啊这么沉。”他扯开话。
“很沉吗？”箱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确实挺多，她下意识想去接手，“你给我吧，我自己拿。”
“不用。”苏启洲换了一边，脚步没停，“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办的事情没？”
“得再半张校园卡，还要去弄个手机套餐。”
“我陪你去，明天吗？”
“我想过两天再去，这几天办的人一定很多。”
“那你什么时候要办跟我说一声，我和你一块去。”
“我自己去就好，你过来也挺远的。”
苏启洲没考上北清，而是考到离北清大概一个多小时车的北政。
北政比北清早开学三天。
“就那么一点路，哪里远了。”苏启洲靠过来，肩膀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有点耍赖，“我跟你说，一个人去办卡很容易被骗的，到时候拿回来一堆你知都不知道的东西，再说了，这里是哪，北清哎，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呢，我好不容易有你这张能随便进来的门票，好么好么，到时候喊我，带我多转转啊……”
一路说到宿舍楼下，苏启洲还想跟上去，但是被陈于拦住。
“女生宿舍。”
“我送你上去，开学第一天家属可以进去的。”苏启洲肯定说。
“我自己拿上去就可以了。”陈于伸手去接行李箱。
“那我去帮你铺床，”
“我会铺。”
“那我帮你打扫卫生。”
“我会弄”
“那我帮你……”
陈于哭笑不得，赶紧打断他，“你不是想看北清吗，这会刚好，你先在楼下转转呗。”
苏启洲垮下脸，盯着她看了两秒，委屈的表情，眼白泛出点红，好像被抛弃在路边的毛绒大型犬。
“我一个人看啥？”他嘟囔。
陈于被他的样子逗笑，“北政真的没有事情吗？”
“刚开学能有什么事，哎你慢点，箱子挺沉的。”苏启洲不情不愿地把行李箱给她，“那你收拾好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陈于笑声接过。
等电梯的时间她又往窗户外看了一眼，苏启洲还在原地没动，双手插在皮衣口袋，仰着头，好像在数宿舍的层高。
阳光毫无保留地全晒在他脸上，给身体渡了层暖融融的光晕。陈于这才看到，他换了个发色，柔和被风吹起的发丝，好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带着滚烫又黏腻的温度。
少年站在那，透出股固执的傻气。
陈于轻弯嘴角，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