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火气是在挨了第一拳以后开始冒上来的。
再冷静下来的时候,那个混混的脸已经被我踩在了脚底下,包括他带来的人在内,在逼仄狭窄的巷子里面躺得横七竖八。
剧烈运动后产生的肾上腺素还没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没觉得疼。直到感觉鼻子痒痒的,一摸才发现滴滴答答的都是血,洇开在校服的白衬衫上像是早开的春花。
我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捂着鼻子用另一只手去口袋里摸纸巾,但空空荡荡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我才想起来是之前换衣服时忘记放进去了。
无奈只能仰起头拿衣袖止血。
抬起头的时候,才注意到头顶狭缝里的天空颜色有些暗,只有零星的光从上面漏下来。
我看着那些昏胧的光线,恍惚间有些陈年的画面自记忆深处被唤醒,隐约想起幼时有次被旁支家的孩子欺负时,好像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天气,而且那时候脑袋被石头砸还要更痛一点。
私生子在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挨打早就成了家常便饭的事情。
短暂的伤春悲秋里我发了会呆,接着才后知后觉这个天色可能马上要下雨,连忙从地上捡起了书包,打算趁被淋成落汤鸡之前赶紧回家。
一直走到巷口才发现事情好像还没完。
一红一黑两道人影此时正等在外头,一个背靠着墙在专心看漫画,一个则百无聊赖地翻着我掉在地上的参考书,边翻还边打哈欠。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们旁边——我都没注意那几个同校的不良是什么时候趁乱逃跑的,现在正贴着墙根面对墙跪成了一排,一个个全都面色发青,抖得像筛糠一样。
“哦!出来了出来了。”
听见我的脚步声,纹身的男人首先抬起了头,合上手里的书笑眯眯的朝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呀,小妹妹,我们刚才在书店里见过的。”
“……你谁?”
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意识到刚才在店里,瞥向我的那一眼并不是我的错觉。
虽说交谈时感觉不出什么敌意,但能在这种氛围里还能气定神闲的和我搭话,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鸟。
我默默把他划进了可疑人员的分组。
“哎哟,表情好警惕啊,真可爱。”他看出了我的紧张,戏谑着把参考书递给我,“是受验生吧?国三?”
我没忍住皱了皱眉,伸手想把书接过来,但是拉了两下,他根本要没有松手的意思。
“如果只是来搭讪的话,麻烦你去找别人。”我觉得他这个行为,实在幼稚得和小学生没什么区别,“我没空和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纹身的男人立刻露出了一副貌似无辜的表情:“怎么能说是搭讪呢,我可是很认真的想跟你认识一下。”
“我看不出来你哪里认真了——松手。”
说到最后两个字,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他这才又露出了一个笑容,但却没由来的让我背后一寒,拉扯参考书的动作也跟着僵了一下。
“棪堂哉真斗。”他淡淡开口,吐字漫不经心,“先告诉你我的名字,这样能证明我的诚心了吗?”
“……你到底要干嘛?”我完全不能理解。
自称为棪堂的男人笑得更开心了:“找你玩呀。”
“……”
我确定了,他脑子一定有病。
参考书我也不要了,完全不想和这两个人扯上关系,我绕开他就准备走。
但我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拦住我的并不是棪堂,而是那几个原本一直跪在墙边的不良。
“日、日不见同学!你别走!你别走!”
只见那个为首的那个男生忽然扑了过来,拼命抱住我的一条腿怎么也不撒手,表情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惊恐。
“求求你了!你别走!救救我们……你救救我!”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听不懂不妨碍让我觉得碍事。
“放手。”我死死拧着眉头,试图把我的腿从他手里拔出来,“别碰我。”
“不……不行!你救救我吧!不然我们真的会被他——”
他的话没说完。
我只感觉到身后突然贴上了一具温暖的身躯,男人健壮的臂膀懒懒搭过我肩头,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飞起一脚,角度不偏不倚正中那人的头颅。
劲道之大,在那个抱着我腿的男生飞出去的同时,我好像还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一声脆响。
人的躯体从半空中砸到地上又弹起,骨碌骨碌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我瞥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的样子实在不怎么好看。
“唉,人家都说让你放手了,死皮赖脸的可真讨厌啊。”揽着我的肩膀,棪堂虽然用着夸张的语气在说话,可是声音听上去却没什么温度。
说完,他下一秒又笑嘻嘻的转向了我,肌肉紧实的手臂从揽肩到环抱过渡得极其自然:“突然出手真是不好意思,没有吓到你吧?”
“……如果说的是你脸皮的厚度的话,那确实吓到我了。”
我有点无力了,他怎么好意思问的?
“还有,你能不能也把手放开?好重。”
“唉呀,不要这么冷淡嘛,我只是想和你打好关系而已。”棪堂一点都没有要撒手的意思,笑得更开心了,“要是知道你这么有趣,刚才梳地打你的时候我就拦一下了。”
合着这个混蛋刚才还围观了全程。
我被他给气笑了。
拳头在手里捏得梆硬。
“我现在能揍你吗?”
“行啊,我还挺耐打的,你想打哪可以直说,别跟我客气。”
妈的怎么是抖M。
但话说到这里我大概也明白了——他,以及还在旁边看漫画的那个人,应该和里面那群家伙都是一伙的。
至于为什么会来堵我,肯定就是因为学校里的这群蠢货不良去求了他们什么吧。
找外援就算了,偏偏还挑这个破日子。情人节变情人劫,我估计这要是副样子去见糸师家吃饭,糸师凛能当场报警。
“话说我们都聊了这么久了,好歹把名字告诉我嘛。”身后这个人还跟个牛皮糖一样,好像完全没有自己是个加害者的自觉,“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也好啊?我真的还蛮中意你的,下次有空我们约出来喝个茶呗?”
“……”
我喝你个大头鬼。
跟他扯了半天亢奋劲都过了,现在被揍过的地方全都开始发疼。
而且真的开始下雨了。
“哎呀真是……难得正到兴头上。”第一滴水砸到身上的时候,棪堂终于松开了我,转头招呼起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人,“喂,焚石,咱们换个地方吧。”
那个叫焚石的这才从书里抬起头,表情平静的看看他,又看看天。
下一秒,那本漫画就已经被扔到了地上。他抬脚无情地从上面踩过,头也不回地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整个过程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旁人。
棪堂倒是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样子,耸耸肩又一把拎住了正准备趁机开溜的我。
“别急着走嘛。”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我们还没聊完呢。”
我真的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大哥,我是受验生,回家还要复习很忙的。”
“没事,聊完了我叫车送你回去嘛。”棪堂一点都没有要放弃的意思,“而且你不会以为你这副样子能进去电车站吧?”
“……?”
我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
雨水滴在脸上沿着下巴滑进衬衫,洇出的颜色似乎是淡淡的红。
我又拿衣袖在脸上擦了擦,可不知为何,越是擦,落下的红色就越是多。
棪堂按住了我的手。
“走吧,给你擦擦脸。”
他有些好笑的看着我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但并没有说什么挖苦的话。
先一步到达便利店的焚石已经在关东煮前面挑起来了。
听见自动门打开的电子音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才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棪堂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往日用品的货架那边走,我停在门口,瞥了一眼收银台后面店员看向我的惊悚表情,决定还是出去外面等。
雨势渐渐大起来,车辆经过溅起水雾朦胧,外面马路上的灯光混杂着LED的霓虹,落进眼底一片模糊的光怪陆离。
手机传出信息进来的滴滴声。
我把它从口袋里摸出来,亮起的屏幕上显示信息来自糸师凛。
【下雨。俱乐部提早结束,直接到我家集合。】
很有他的风格,言简意赅,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了解。】
将回复发出去,我放下手机,看着面前的雨幕,忍不住呼了一口长长的气。
旁边便利店的自动门又一次叮咚叮咚的打开。
我以为出来的会是棪堂,结果一回头,对上的却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虽然和我是同样的色系,但比起我薄冷的瞳孔,焚石的眼睛更像是一团炽烈的火,光是远远看着,就好像有会被灼伤的风险。
他站在门口,染成金色的发尾被夹杂着雨水的冷风扬起,如同轻易难以熄灭的火苗,在沉暮的天色里静静的燃烧。
裹挟着两种截然不同温度的眼睛在空气里静静的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焚石?你在干嘛呢?”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终于买完东西从店里出来的棪堂。
他拎着购物袋,看我们两个在那无言对峙,脸上很少见的没带着笑,反而瞧着还有点惊讶。
我不懂他在惊讶什么,眼睛在他身上看看,又在焚石身上停停。
金红的眼底好似有火光闪动了一下。
“你看不见?”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焚石的声音。
看着像团火一样的人,声音却像是浸在冰水里。
没有任何铺垫,他看着我,用陈述的语调问出了疑问。
我望着他的眼睛,沉默着没有回答。
焚石只短暂的等了我几秒。
他似乎并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但是情绪不怎么显露在脸上。朝我走来的时候棪堂还试图拉了他一下,结果这人二话没说转身就是一拳,把棪堂揍得扶着墙咳了半天。
但更可怕的是,被打的棪堂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妈的真的是抖M。
我看得瞳孔地震,心里还没吐槽完,焚石已经站到了面前。
他低头看我,精致的脸孔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嵌在上面是极致的纯粹,镜子一样的倒影出我同样平静的脸。
然后他慢慢抬起了手。
温热的手掌覆住我的半张脸,光滑的拇指指腹先是落在眼睑,然后顺着面颊的弧度曲线一路向下探去,最后停在我的唇角,稍稍有点用力地揩了一下。
我本能的皱了一下眉头,他松开手,低头对着自己拇指上的一小块血渍出神。
“你叫什么名字?”
许久,他才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把血迹在指尖随手捻去了。
我把目光从他的手指上收了回来:“问别人之前,你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
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要求,焚石滑动了一下眼珠,神情像是陷入了思考。
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
“焚石矢。”
他报出自己名字的瞬间,越过他的肩头,我看到后面的棪堂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反应让我有点犹豫,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下定决心把名字说出来。
“……日不见辉夜。”
问我名字的人毫无反应,倒是棪堂终于从那一拳的余韵里缓好了,从购物袋里摸出一包湿巾朝我凑近了过来。
“原来如此,名字是辉夜啊……”他随手抽了两张就往我脸上怼,“怎么我问的时候你就不告诉我?真偏心啊小公主。”
“……不要给我乱起外号。”
“毕竟名字是出自辉夜姬嘛,叫声小公主也没什么吧。”
他擦得有点用力,我本能的朝后躲,又被棪堂按住了。
甚至旁边的焚石也开始有学有样的抽湿巾往我脸上糊。
……故意的吧这两个家伙。
直到消灭了半包湿巾,棪堂和焚石才终于停手,端详着我的脸像是颇为满意自己的杰作。
而我只想赶紧回家。
……等等,说起来我的那本参考书呢?
想到这里我立刻看向棪堂,但他手里除了那个购物袋之外,显然再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在找什么?”棪堂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再次笑咪咪地凑了过来,“我身上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吗?”
“……我的书呢?”
“哦,那个啊,刚才来的路上我就丢了。”
行。
我就知道他干不出什么人事。
认命的叹了口气,我已经做好明天再去买一本的准备。不过在他凑近后,我才注意到他喉间的纹身并不是数学里的无限符号,而是一个不断重复和无解的莫比乌斯环。
仿佛无论怎么逃跑,最后总还是会回到起点。
“要摸摸看吗?”
直到棪堂这么问我,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的脖子。
那是咽喉的部位,对人类或野兽来说,都是脆弱的、足以致死的地方。
“可以吗?”他这么说,我确实有点好奇,但问出口时还是有点犹豫,“你不怕我对你做点什么?”
他笑了笑,没答,直接抓过我的手按在了那个符号上。
突出的喉结在掌心里轻轻滑动。
脉搏在规律的跳动,薄薄的皮肤表面因雨天的到来而有些微凉,但很快又在相贴的接触中慢慢变得温热,进而灼烫。
——是活着的。
每一次血管的鼓动都在向我宣布着这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我的手。
我看着它无声的横过来张开虎口,拇指与其他四指分开,那个圆润却有些锋利的弧度正好可以卡住他的脖子。
断裂的命运之环被覆盖,我伸出的手臂在这一刻成为了我的棪堂之间唯一的链接。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会在意那个图案了。
“我还以为你打算掐我。”看我收回了手,棪堂耸耸肩,笑得一脸无所谓,“这样就摸够了?好歹说两句感想嘛。”
我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种奇妙的链接感还残存了一些在皮肤上。
我酝酿了一下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像在牵狗。”
“……”
“……噗。噗哈哈哈哈哈哈!”
在焚石的淡漠的眼神里,棪堂突然爆发出来的大笑穿透了雨声,绿色的眼珠在黑暗里灼灼发亮。
我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也是和焚石一样的东西。
如果说形容焚石是炽热的烈焰,那棪堂更像是幽蓝的冷火。
靠近了,是一样会被灼伤的。
“哎哟,居然说是牵狗……我真的是快要爱上你了,小公主。”他一把抱住我,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和我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嘛。”
“你放开!”我推他,但这人一身腱子肉推都推不动,“谁要告诉你啊!”
“别这么说,加一下嘛。”
“我不要!”
“加一下嘛——”
我受不了了。
为什么这个混蛋连撒娇的语气都用出来了啊。
“啊——你烦死了!我都说我不……”
最后把我话堵上的,是一个在屏幕上亮起的二维码。
越过那方小小的屏幕,我看到焚石此时正面无表情的向我举着他的手机,脑袋还看着我歪了一下。
“加我。”
“……”
我无语。
棪堂把脑袋搁在我肩上笑得连内伤都快憋出来了。
刺眼的车灯划破雨幕,停在便利店门口按了一下喇叭。
焚石径自坐上副驾,棪堂把我赶进后座。
我的手机屏幕还停在新添加两名好友的界面上没暗下去。
“给你。”
笑闹完了,棪堂把刚才一直提在手里的购物袋放在了我膝上。我翻了翻,除了几包纸巾,他还买了点小包的糖果和巧克力。
“情人节嘛。”
看见我疑惑的目光,他这么说道。
“……我们才刚认识,你不要乱买东西。”我拧了一下眉头,把里头的巧克力挑出来还给他,“拿回去。”
“别客气嘛,这可是包含了我深沉的爱意——”
“爱?谁要那种东西。”
没理会他夸张的语气,我也不管他要不要,直接把东西丢回他怀里。
棪堂意义不明的哼笑了一声,也不再推拒,拆开包装自己吃了起来。
到家门口的时候,外头的雨势已经只剩淅淅沥沥。
我推门下车,棪堂也跟了下来,绕过车尾走到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视线却难以聚焦在某个地方,模模糊糊黑作一团。
“刚才我还在想焚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原来你真的看不见?”虽然没法知道他的表情,但我听得见他的语气似乎颇为意外,“夜盲?”
“关你什么事。”
一点也不想谈这个话题,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钥匙,转头就要往门口走。
但身后人却先动了一下脚步,扣住我的肩膀把我强行转回了身。
“你干什……唔?!”
恼怒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完,最后剩下的那个字就被封在了嘴唇里。
他的舌尖还残留着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强硬的撬开了我的齿关邀请我共享。
这毫无征兆的突然袭击令我又惊又怒。
没有任何犹豫,我伸出犬齿朝他的舌头狠狠咬了下去!
“唔哇……痛痛痛……真凶啊小公主。”
漫出来的血腥味混杂着巧克力的味道充斥在口腔,我擦着嘴,死死瞪着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里的棪堂。
“你有病吧!”
我骂他,骂完又呸了两口嘴里的味道。
他却听笑了,笑了一会,又很快因为被我咬破了舌头而吃痛的“嘶”了一声。
“都说了,情人节嘛,我想做点符合节日氛围的事不是很正常?”没理会我到底生不生气,棪堂讨论天气般轻松地说着,“你不收我的巧克力,那我也只能换种方式让你尝尝。”
我想起他先前说的一句话:“死皮赖脸的可真讨厌啊。”
“没办法,我脸皮厚嘛。”看来他也记得我说过什么,迈开步子又朝我走近了些,“需要导盲犬吗?我性价比很高的。”
我瞳孔地震。
怎么会有人真的把自己当狗啊!
“我不养……不是,我是说我不需要……”
“没关系,你慢慢考虑,不着急。”
他好像很满意把我阵脚打乱的行为,伸手戳戳我的肩膀,又指指自己的脖子上的纹身。
如同拴着一条狗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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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