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莱回唐楼，走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单边楼梯，穿过麻将声不断的头房，她听到过道尽头的公共厨房有声音，这个点，大家都吃过饭了，大概是金寒水在给玛丽娜做甜点。
她踱过去一看，还真是，金寒水站在锅前搅着什么，玛丽娜就坐在炉灶后添柴。
厨房太小了，叶莱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他们。金寒水穿着白衬衫，挽起袖子，青筋从手背延伸到手臂，他的力量感和梁叔峥家暴时的力量感不同。金寒水的力量，更稳重更强大更让人安心。
金寒水看到她：“回来了？”
玛丽娜闻声，也抬起头和她打招呼：“莱，回来啦！”
叶莱点点头，笑道：“做什么呢？”
金寒水仍细细地搅着锅里的米粥：“妈妈说想吃葡式米布丁。”
玛丽娜不会做饭，更不必说做甜点，她记得名字，但不知道做法，叶莱一直想知道金寒水怎么会做。
金寒水说：“我妈以前在厨房干活，我小时候就跟着她在厨房帮忙。妈妈大致讲下是什么味道、有什么材料，我就胡乱做做，妈妈不挑剔的。”
玛丽娜笑道：“阿水真的很厉害，味道同我以前吃过的完全没差。”
金寒水利落地削了几片柠檬皮，又放一小块片糖和肉桂进去煮，依然是边搅边慢慢熬煮，等到粥水变稠，将瓦煲移开，捞出柠檬皮和肉桂，等稍凉，打一只蛋黄搅匀，淋进去轻轻拌一拌，再将瓦煲移到炉上用小火烘一烘，让它更滑更稠。
叶莱拿出三只粗瓷碗，金寒水将米布丁盛进碗里，又在上面撒了少许肉桂粉。
奶香混着肉桂的暖香飘散开，叶莱吃了一口，摇摇欲坠的柔软口感，柠檬香气压住腻味，甜得有点心酸。
他们在厨房吃着米布丁，忽然听到一阵电话铃响。
整个唐楼只有金寒水装了电话，叶莱以为是李志义打电话约她出去，她跑去接通。
“叶莱。”
叶莱已经很久很久没和顾少虞打电话了。她一瞬间闻到晚香玉浓郁到让她头晕的香气。她当初就在一片晚香玉的香气中给顾少虞拨电话，她记得他的每一个字，他那时的轻笑现在还像细刀子一样刮在她的皮肤上。
叶莱没有说话。
顾少虞自言自语一般：“我向梁叔峥要了这个电话号码，之前，我送你回公寓后，你是不是自己再跑到金寒水家给我打电话？”
叶莱不知道该说什么，陷入了沉默，像一尊雕像一言不发。屋里灯光暗暗的，但是叶莱记得格洛斯特行牌室里冷白的酷烈的强光灯，别人玩味的探究的目光一道一道的剔着她的骨头。
顾少虞声音闷闷的：“明天见一面吧。”
叶莱连冷笑也欠奉，直接挂断了电话。她呆了一会儿，金寒水和玛丽娜从厨房回来了。
金寒水问：“要不要再热一下？”
叶莱才醒过来，原来米布丁都冷了。
叶莱摇摇头，将冷凉的米布丁吃掉了，吃得她噎得慌。
李志义这两天忙着工作，没找她，她于是又可以放假在家陪着玛丽娜和金寒水。
金寒水陪着玛丽娜琢磨新的西饼，她自己下楼去买菜。
走出狭窄的楼梯，居然见到了顾少虞，他正靠在门口抽烟，他开口，嗓音有点微哑：“叶莱，我们去街角的咖啡馆喝杯咖啡。”
叶莱无视他，往街市走去。顾少虞跟在她身后，没有很逼近她，始终落她半个身位。顾少虞看着她的背影，更瘦了，她今天没有穿蓝色，而是穿着一件淡鹅黄的旗袍，还是那么白，像一束瘦高花瓶里柔白的花。
日头斜斜打在街市的转角楼上，玻璃窗反着淡金的光，把整条大道都烘得暖融融的。肉档上还挂着半幅油花透亮的五花肉，被日头一照，油光润润的，像要滴下来。蔬果摊堆得小山一般，青的菜、红的番茄、黄的香蕉，挨挨挤挤，颜色热闹得晃眼。熟食档的油锅还温着，淡淡油香混着海水腥气，在空气里浮浮沉沉。
这里是陌生的香岛。顾少虞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香岛。
叶莱也是陌生的叶莱。她居然很熟练地穿行在街市里，很细致地挑拣着菜，一斤碧绿菜心，三两腊肉片，一斤沉甸甸的节瓜，一两浅橘红的虾米，她不还价，很爽快地付钱。
顾少虞上前要帮她拎，叶莱避开，抬头看他：“顾少虞，你怎么了？”
顾少虞心想这叶莱也真是不解风情，这时候聪明人都是半推半就的暧昧下去了，就她居然这么直冲冲地戳破。
戳破后，他就要给她回答，他连自己都没给出答案呢。
叶莱绕开他走了，顾少虞看着铜墙铁壁一样的她，看着日常生活中的她，他看着她的背影，他对叶莱有爱吗？他回答不了。只是，一想到他如果现在回申城去，那他们俩就彻底完了，他便感到非常的不愿意。
顾少虞脸皮相当厚，当初在梁家煽风点火，搅得所有人不得安宁后，他还能不请自来，平静地走进梁家。
梁叔峥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积压的绸缎这两天终于要上船了，他的资金链就要盘活了。他正躺在露台上晒着太阳，品着白兰地，悠哉悠哉，感叹着人生啊绝处逢生啊，忽然听到佣人来禀告顾三少来了。
梁叔峥没反应过来：“什么顾三少？”
顾三少一向是梁家的贵客，所以佣人一见到他就直接将他迎进了门，现在正在一楼的起居室里等着呢。
日头暖暖的，梁叔峥却冒出一头冷汗，不知道这个顾三少怎么突然来了，又要寻什么晦气？他想起顾少虞前一晚突然打电话来，问他要金寒水的电话和地址，心里有些惴惴。
梁叔峥仰头将白兰地一饮而尽，脸色好多了，胆子也大了，下楼去。顾少虞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那气定神闲的派头，和在自己家似的。
梁叔峥在格洛斯特行被他一顿羞辱，现在心里还膈应着，没有往日那么亲热了，不过依旧还算客气地问：“少虞怎么来了？”
顾少虞见他来了，居然主动站起来，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一丝龃龉般招呼道：“伯父。”
梁叔峥心里打着鼓，请侄儿坐下，又开口问：“少虞今日来，是？”
“我来是因为叶莱的事。”
梁叔峥越听，脸色越白。这个顾少虞还能来得再迟点吗？梁叔峥和李志义早早签好了合同，他的绸缎就要上船了，顾少虞这时候来了。
“少虞啊，莱拉现在和李志义在一起，这……”梁叔峥吞吞吐吐地说，他不想开罪李志义，也不想开罪顾少虞，只好折中，灵光一闪，他想起他还有个女儿！
梁叔峥吩咐佣人：“去把小姐叫过来！”
梁叔峥对顾少虞道：“少虞啊，雍雍一直很仰慕你，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
顾少虞看着他，突然笑了：“伯父倒是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梁叔峥看着他那冒着邪气的笑容，心里有些慌，却也裹着气，当初是你不要莱拉那个赔钱货，在格洛斯特行也晾着他们，搞到他们只能绕着你走，你这时候倒跑过来要再续前缘，人再随心所欲也要有个限度！梁叔峥立即表示撒手不管了：“少虞，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了，让莱拉这孩子自己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