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莱对金寒水第一次动心，或许是在申城的医院。
她在手术台上被抽血抽到差点休克，术后的第二天晚上才醒。
金寒水给她带晚饭，打开食盒，在冷寂的陌生的病房里，食盒里的食物温暖地冒着香气。
叶莱叹了一口气，她担心玛丽娜一个人在家，虽然家里有嘉乐和阿爸，但是叶莱知道玛丽娜真正拥有的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己。她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金寒水保守地说：“要等梁先生可以出院。”
叶莱冷笑：“他要是打算直接在医院里养老，难道我也要一直守在旁边吗？你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
金寒水只好说一个月以后。
叶莱深吸一口气，一个月后，她回家还能见到全须全尾的玛丽娜吗？玛丽娜发病时不仅会失心疯，叶莱还亲眼见过她自残。
叶莱捂着脸深呼吸：“你不要忘了把剩下的钱结给我。”
金寒水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敷衍了一下。他这个梁家的忠仆呵，叶莱没给梁叔峥输血前他对她寸步不离，生怕她跑了，他的梁先生就没血包了！
叶莱是想逃跑，但是她没钱。当初他把她押上来申城的船时，他说会有两千蚊的报酬，但是金寒水太缜密了，他给了叶家五百蚊的订金后，叶莱就再也没看见一毫一仙的影子。
叶莱想了想：“金寒水，你每天先付我五十蚊，不然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会真给钱？万一到最后，你们只拿那五百蚊就把我打发了怎么办？”
金寒水谨慎地每天发十蚊，并保证等梁叔峥出院那天会一次结清剩余。
叶莱表面平静地答应了。
第二天，叶莱就收到了十块，是内地的中央银行的纸钞，她无知无觉地收下了。
金寒水忽然说：“港币同法币有汇率结算，等一个月后，我会按汇率把这个月的差额补给你。”
法币的汇率低于港元，叶莱不知道，但是她知道金寒水虽然对梁家很忠诚，但是人品值得信赖，他不会坑她。叶莱同意了，金寒水又说：“或者等你一个月后上船，我在码头直接帮你换成港币，这样更方便。”
叶莱磨牙，他一直在试探她。她根本不会等到一个月后。
叶莱领了两天法币，在医院的花园里遇到了顾少虞，向他打听了船票的价格，她现在攒的钱可以乘统舱回香岛。
叶莱不想打草惊蛇，没敢问护士，自己在窗边观望这个医院，医院掩映在高大常青树间，来往的是私家车辆，根本没有人力车，她怎么离开医院就是个问题，如果真能离开，她穿一身病号服在街上乱跑会不会被巡捕抓住也是个问题。
叶莱现在反而求着见顾少虞了，她每天等在花园里，等了两天没等到，叶莱直接去妇科那层楼等着，叶莱听他说过他来医院探望生孩子的二嫂。可是没用，顾少虞这大少爷不知道又去哪儿吃喝嫖赌了。她再也没在医院遇见顾少虞。
叶莱忽然想起来，下船前顾少虞给了她一张名片，那张名片上有他的电话，她当时将那张名片塞进衣服里了。叶莱急匆匆地去翻病房里的衣橱，根本没有她当时穿的衣服。
金寒水这晚来给叶莱送饭时，叶莱正蜷着双腿窝在床边的靠背椅里。金寒水走过去，叫她：“叶莱。”
叶莱抬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窗外那远远的霓虹灯照射，叶莱的眼睛有点红。也可能是她哭了。
“金寒水，我的衣服呢？”
“我带回梁公馆给佣人洗了。”
叶莱沉默了一会儿。
金寒水从食盒里取出晚饭，依然冒着温暖的香气。
不知道妈妈这时候有没有好好吃饭？叶莱吃着吃着，眼前一片模糊，吃进一嘴的眼泪。
隔着泪幕，叶莱看不清金寒水掏出了什么放在床头。
叶莱拌着眼泪吃完了晚饭，金寒水将碗筷收好，拎着食盒离开了病房。叶莱这才想起金寒水好像在床头放了什么，她擦干眼泪去看，居然是顾少虞的名片。
叶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顾少虞的电话。
那天晚上，申城猝不及防的开仗了。
“这家朗姆栗子蛋糕好合你的胃口？”
叶莱回神，望着李志义。
李志义像看小孩子一样，笑着摇摇头：“吃着吃着突然就笑起来。”
叶莱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想起金寒水才笑，只是说：“我喜欢吃栗子，有一种厚厚的香气，让人感到好安稳。”
李志义点点头，看着她吃。
叶莱吃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你同梁叔峥的协议是什么？”
李志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最近和梁叔峥谈生意，定了不少协议。
“关于我的协议。”叶莱补充。
李志义闪避了一下那双年轻真挚的眼睛：“两百吨的舱位，你陪我两年。”
叶莱想，两年后，梁叔峥又要把她卖给谁，玛丽娜在他手里一日，她就要受他的摆布。
如果嫁给李志义，她就可以带着玛丽娜脱离梁家的掌控。但是李志义会娶她吗？他喜欢她，但是那喜欢也不深刻，他只需要两年的时间尝个新鲜，怎么会愿意背上几十年的包袱。
没有人教叶莱怎么面对这些事，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讨好男人，她也不知道如何激发对方对她的责任感。她甚至不敢显露自己想要依靠他力量的心思，害怕对方嫌麻烦，甚至连谈情说爱都不表演了，直接将她甩上床，两年后玩腻了让她麻溜滚蛋。
难道靠孩子吗？
叶莱忽然心惊肉跳，她想到了她妈妈年轻时候，想到了她的小时候。她难道要为了保卫她妈妈，来残害她未来的孩子吗。
叶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甚至不知道李志义有几房太太，如果他纳了好几房姨太太，说不定他不介意再纳一房。
“你不要害怕。”李志义见叶莱一直垂眼不语，以为他吓坏了，便要开解她，结果她一抬头，露出一双灼灼浓烈的眼睛，李志义心想，虽然这眼神不再忧郁，却依然很拿人，便镇定自若地看着她。
叶莱眼巴巴地看着他：“我突然发觉，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你了解我这么多，知道我钟意吃什么、厌恶吃什么，但我对你……根本一无所知。”
如果可以，叶莱希望自己说最后一句能有泽莉娅的眼神。她记得泽莉娅对顾少虞那娇嗔的一眼，无限柔情，无比动人。
李志义先是一愣，瞅瞅那她年轻清纯的脸和眼，哈哈笑道：“你想知什么？只要你问，我知无不言。”
叶莱试探着问：“接下来的这两年里，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感谢前几日在西饼店偶遇顾少虞和他的女伴，她现学现卖，暂时做不到直接撒娇要对方一直陪，但是她可以试探。
李志义看着一块坚冰日渐融化，流露出内里的娇嫩柔弱，心情大好，情意绵绵道：“我好想一直陪着你。”
叶莱心里抓狂，这个好想什么意思，这个一直又是什么意思，说得不清不楚的，哄她呢！
她忍不住挠挠脸，又收回手，叹了一口气，小心地嗔他一眼：“你还是不要对我太好，不然……”
她第一次这么掏空心思，但是因为训练得不多，她实在说不出太柔情蜜意的话，只好安慰自己留白也是一种艺术。
又那么款款地嗔他一眼，紧张地等李志义的反应。
李志义欣赏着，笑道：“我舍不得对你不好。”
一句承诺没有，尽**了。叶莱心里长叹。
李志义工作忙，他们的约会很快就结束了，他要送她回家，叶莱连忙说：“不用麻烦送我了，我搭电车回去就好。你正事要紧，快回去忙吧。”
李志义只好说：“你慢慢吃，回到家记得给我个电话，知不知道？”
叶莱说好，目送他离开后，将没吃完的西饼打包。伙计在打包，她就看着临街的玻璃窗，玻璃厚，擦得干净，清晰地映出她的脸容，像照镜子似的。叶莱于是对着那面玻璃镜，十分努力地嗔了一眼，一点没有泽莉娅的风韵，看起来笨拙极了，叶莱皱皱眉，李志义当时怎么还一副欣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