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叔峥原本正和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交际,他眼观六路,很快发现了叶莱,一时之间喜上眉梢,仿佛至亲至爱失而复得。
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叫李志义,他来得很早,知道叶莱是挽着顾少虞进来的,问梁叔峥:“梁董认识这位小姐?”
梁叔峥犹豫片刻,见叶莱借顾少虞的势,俨如舞会皇后被众人簇拥,心里便有了偏向,说:“一个朋友的女儿罢了,我也不是同她很熟悉。”
李志义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而谈起顾少虞:“码头那边又闹罢工,顾三少最近有得他忙了。”
梁叔峥点点头:“这两日在赌台上面,倒是不怎么见过他了。”
简短交际后,大家陆续就坐,叶莱终于能拨开衣香鬓影,重回顾少虞的身边。她陪顾少虞玩了不少地方,还是第一次出席宴会,那些小姐太太的眼睛都那么漂亮,眼神那么令人如沐春风,但是绵里藏针,暗藏锋芒,叶莱得打起十足的精神才不至于让自己太失礼,成为她们的笑柄。
顾少虞含笑问她感觉如何,叶莱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是一言难尽的意思。
救济总会的名誉会长上台致辞,宴会厅很快静下来,会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扩散在偌大空旷的宴会厅,带着几分回响。
“……今夕在此举行慈善之夜,赖得各界名流、艺术名媛倾力襄助。各位今日慨解义囊,不仅是救济同胞之急难,亦是保我香江之安宁。一毫之施,功德无量;寸衷之献,仁泽广被……”
叶莱不知道顾少虞会捐助什么。她并不了解商界,但看众名流巴结顾少虞的热乎劲,这个顾少虞的能量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大。叶莱看看顾少虞的侧脸,跟个小白脸似的,或许该说顾氏通济航运的能量比她想象的大。
救济总会邀请了粤剧名伶来义唱,没有穿戏服,没有上戏妆,只是一身素雅旗袍,长身玉立,气质肃静,清一清嗓,唱了一曲《关汉卿》的选段。
“将碧血,写忠烈,化厉鬼,除逆贼。”
侍者捧着红丝绒托盘穿行晚宴,众名流纷纷递上支票。顾少虞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张备好的支票,她预备偷看一眼,顾少虞倒是很大方地摆在桌面上任她看。那是一万港币。
叶莱算了一下,这是顾少虞在格洛斯特行两年半的房费,她已经彻底搞不懂港币了。在街市,一仙铜币可以买一捆菜;在市井,一毫子可以听一下午的讲古;在海上,十蚊可以买一个统舱的铺位;在格洛斯特行,一千蚊可以租一个季度的套房。
顾少虞将支票放在托盘上,可惜叶莱坐着,她看不见其他人捐助了多少。
义唱结束,众人鼓掌,这是叶莱进到这个宴会厅以来唯一真心的时刻。名伶款款行了个礼下台,很快又有小提琴的演奏响起,开餐了。
叶莱托顾少虞的福,坐在很隆重的位置,一桌都是大人物,吃都吃不好。
大家不紧不慢地吃着饭,时不时交谈,叶莱没留意听,直到某爵士说起航运:“现在交通阻滞,我们准备的救济食物和药品全都运不出去。”
顾少虞顺势说:“家父早已嘱咐我,要额外捐助五百吨的舱位,专门用作赈济物资的转运。”
大家都来了精神,问起码头、航线、船籍、旗号、护航和保险,叶莱起初以为这些大人物心系救灾,渐渐也听得皱起眉头来,赈灾是借口,倒像来探问形势的。
叶莱听得闷闷不乐,也没有力气再去维持良好的礼仪,安静地吃自己的饭。
顾少虞瞟了她两眼,放出如常的轻松姿态,如鱼得水地同这些名流交际,该交底的交底,该保守的避而不谈。大家多少对局势有了新的了解,慢慢提起别的话题。
顾少虞参与了一会儿,就没再听他们交际,靠近叶莱问:“生气了?”
叶莱无力地剜了他一眼:“我郁闷。”
顾少虞笑起来:“快结束了,一结束我们就走。”
宴会结束了,也没有那么好脱身的。晚宴时其他桌的客人隐约听到顾少虞放出的消息,大家或是立即找朋友探问,或是自己找来问顾少虞。内地接连陷落,欧陆战事吃紧,香岛是全球金融与贸易的重要气孔,谁也不想被落下,接连来攀问。
叶莱正放空自己,忽然感受到腰间被捏了一把,她抬头看了看顾少虞,他一脸的耐烦,笑容潇洒。
叶莱只好作出不耐烦的表情,频频抬起头看钟表,动作幅度之大令众人侧目。顾少虞像终于注意到女伴的不满,亲昵地环住女伴的腰,神情暧昧地告罪:“那我们先走了,再会!”
他们没有回格洛斯特行六楼的房间,顾少虞说:“以这群人的素质,他们保证一批批的钻进电梯,跟着排队上六楼。升升降降的,我们不给电梯的操作员添麻烦了啊!”
顾少虞于是去了海格公寓:“正好帮你把衣服鞋子拿回去。”
叶莱拿人手软,只好请顾少虞上楼喝杯茶。
顾少虞第一次来海格公寓的四层零四室,他对着门牌号愣了愣:“倒是没想到,梁叔峥这么百无禁忌。”
叶莱嗤笑一声:“他每年去桥下扎小人。”
“那他是特地买这个号镇住你?”
“他舍得给我花这么多钱?”
顾少虞想起叶莱之前都穿着梁雍雍的旧衣服,梁叔峥确实吝啬。
叶莱开了门,顾少虞跟在她身后进去。玄关的地面灰黑,顾少虞原本以为是地砖的花色灰黑,叶莱点亮灯光,顾少虞低头一看,居然是铺了一层香灰。
叶莱跨过一地香灰,走进去,回头看看面色不虞的顾少虞:“三少,要不你先回去,别冲撞了你。”
顾少虞也迈了进来:“没事,回头我也去桥下扎他的小人。”
叶莱噗嗤一笑。
顾少虞帮她将衣服鞋子拎到卧室,打开壁橱一看,衣服洪流似的汹涌而现。顾少虞扫了一眼,这梁叔峥真够偏心的。
叶莱取出一些衣服,将新买的衣服塞进去。
顾少虞忽然问:“叶莱,梁叔峥给你什么好处?”
叶莱揶揄地看看他:“你想听自己在梁叔峥心里的身价?”
“他给自己的身价付了多少?”
顾少虞知道她去申城是因为给梁叔峥输血。
叶莱翻了个白眼:“两千。”
顾少虞骂了一声:“我不会便宜到只有一千吧?”
“你可是让葛朗台大破悭囊,足足五千蚊。”
顾少虞一时得意起来,但是很快察觉,五千蚊就想顺通从内地到香岛到海外的航运,这梁叔峥吃准了叶莱不懂得商场,这么便宜就把自己卖了。不过说实话,五千蚊是不多,但这叶莱也是真的不敬业,高兴了就顺着他,不高兴了就不搭理他,哪有这么笼络人的。
梁叔峥竟然给他开出这么“高”的身价,看来他那小洋行是真开不下去了。顾少虞一屁股坐在床上,问叶莱:“梁叔峥和你说过他的公司吗?”
叶莱幸灾乐祸:“他没说过,但是他这么抠门居然对你这么舍得,我看他那公司是命不久矣。”说完又想起金寒水,不由担心:“你说,如果他公司没了,他手底下那些工人啊阿四啊怎么办呢?”
“有门手艺饿不死的。”
叶莱思考,金寒水的手艺是什么,开车吗?还是勾引女人?
顾少虞见她一脸的思索,以为她对商场感兴趣了,便要好为人师,这个叶莱是得学一学,也太贱卖自己了。
顾少虞侃侃而谈:“梁叔峥的洋行,主要是两部分,他在上环写字楼租了一个顶层,在红磡租了一个工厂。写字楼里管的是内地采购丝茧、海外销售、出纳跑银、船务报关,洋行倒了他们要么去当水客走私货,要么去别家商行做小文员,混口饭吃还算不难。至于红磡那个工厂,那边管织造和染整,大多是内地来的女工,洋行倒了,她们手停口停,只能另找活路了。”
叶莱新奇地看看顾少虞,他之前总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除了花钱,一概正事不会的废物样,居然能说出这么长一段。
顾少虞看出了她的心思,他今天也是和她交了底了:“你在申城见过我大哥,他是家里的继承人,二哥辅佐他,至于我嘛,花钱社交就是我的本份。”他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叶莱在虾湾遇到过几个内地来的女工,是逃难来的,她们只能做一些代工,比如缝衣、挑花和卷香烟。如果连香港也要开仗,整个中国还有立锥之地吗?
叶莱坐到顾少虞身边,她现在真把他当老师了:“顾少虞,今天晚上大家都说日本不会打香岛,是真的吗?”
顾少虞彼时应和说香岛近几年不会开仗,但是现在他对叶莱露出了很严肃的表情:“他们骗自己罢了,日本打香岛,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