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暗流交汇

第九章暗涌交汇

晚上九点十五分,兰桂坊Fly酒吧。

祁野坐在深水埗福荣街对面茶餐厅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杯冻鸳鸯,吸管咬扁了,眼睛盯着街对面昌泰财务紧闭的卷闸门。她身上那件黑衬衫领口的纽扣型窃听器已经取下来了——关振霆那边不需要再喂料,今天的戏演完了,剩下的要看周烬那边怎么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阿杰发来的消息:"祁姐,Fly嗰边有人影。两个,唔似普通客人。一个系马志远——着便装,但行路嘅姿态系差人。另一个唔识。"

祁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回了一句:"继续睇。唔好畀佢哋发现。"

她放下手机,端起冻鸳鸯喝了一口。甜得发腻,茶餐厅的冻鸳鸯永远糖放太多。她皱了下眉,把杯子推远。

周烬九点应该已经到了。按照原计划,阿岚会在十点左右以DJ身份出现在Fly的卡座区,制造"偶遇"马志远的机会。但关振霆下午那通电话改了地方——马志远今晚不去Fly了。周烬知不知道?

祁野掏出手机,犹豫了一秒,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讲。"周烬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音乐声,很闷,像是隔了几道墙。

"你喺边?"

"Fly。后门仓库。"

"马志远呢?"

"未到。阿岚话佢改咗地方,但最后又折返咗。"

祁野的手指收紧了。

"折返?"

"嗯。九点零五,佢一个人嚟咗,坐咗吧台,饮紧嘢。"

"关振霆改地方系假嘅。"

"我知道。"

"你——"

"佢想试我。如果我唔出现,佢就知你嘅情报系假。如果我出现——"周烬的声音顿了一下,"佢就知我哋之间真系有嘢。"

"咁你点解仲留喺度?"

"因为阿岚已经同佢搭上咗。"

祁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这女人,每一步都在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你几时撤?"

"攞到嘢就撤。"

"几时攞到?"

"阿岚话再饮两轮佢就会去洗手间。手机放喺台面。嗰阵攞。"

"我派人过嚟接应你。"

"唔使。我自己走。"

"周烬——"

"信我。"

电话挂了。

祁野盯着黑掉的屏幕,拇指在边缘磨了两下。信你。这两个字从周烬嘴里说出来已经不下十次了,每次都是这样——干脆、笃定、不留退路。像她这个人一样,把所有的信任都压在一个点上,然后孤注一掷。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街对面。

昌泰财务的卷闸门依然紧闭。但九点二十分的时候,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不是关振霆,是下午那个纹身瘦高男。他左右看了一眼,掏出手机讲了什么,然后快步走向街尾。

祁野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祁小姐。"关振霆的声音,还是那副斯文腔调,但今晚多了一层东西——像刀刃上的锈,看着钝,摸着割手。

"关生。核实完未?"

"核实咗一半。"他笑了笑,"你话周烬今晚去Fly——佢真系去咗。我嘅人睇到佢入咗后门。"

祁野的背脊微微绷紧。

"咁你信我未?"

"我信你三分。"关振霆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在字斟句酌,"但三分唔够。我要你再做一件事。"

"咩事?"

"Fly今晚——周烬入去之后,你入去搵佢。"

"搵佢做咩?"

"你话你转阵营。咁你就证明畀我睇——入去,同佢讲,话你知我哋嘅嘢。睇佢咩反应。"

"你叫我去做间谍?"

"我话你去做——双面人。"

祁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如果佢发现呢?"

"佢唔会发现。"关振霆的声音笃定得像在念台词,"因为你会讲得似——你系真嘅。你系掮客,你贪心,你想两边食。呢个角色你唔使演,你自己就系。"

祁野嗤笑了一声。

"关生,你几时变导演?"

"祁小姐,你入唔入?"

沉默了两秒。

"入。"她说。

"好。你而家过去。Fly后门,同周烬入嗰条路。你进去之后——"

"我知点做。"

"祁小姐。"

"嗯。"

"做唔好——你嘅价值就冇咗。你同你跟班嘅命,都系你嘅价值。"

电话挂了。

祁野把手机慢慢放下来,盯着茶餐厅油腻的桌面。冻鸳鸯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塑料桌布上。

关振霆要她去Fly。当面找周烬。演双面人。

这不是核实。这是试探。如果她进去之后周烬的反应"不对"——关振霆就会知道她是假的。如果她进去之后周烬的反应"对"了——关振霆拿到了他想要的情报。

怎么都是死局。

除非——

除非周烬知道她要来。

祁野抓起手机,拨回去。这次响了好几声才接。

"又点?"周烬的声音更闷了,背景音乐声忽大忽小,像她在移动。

"关振霆叫我入去搵你。"

"……几时?"

"而家。后门。"

沉默。

不是犹豫的沉默,是计算时间的沉默。

"入嚟。"周烬开口,声音压到最低,"入嚟之后,直接去左边第二个卡座。我喺嗰度。"

"你——你知我会来?"

"估到。"

祁野的喉咙哽了一下。

"你估到?"

"关振霆唔系蠢人。你今日去咗昌泰,佢一定会试你。试你嘅方法只有一种——叫你返嚟搵我。"

"你几时估到嘅?"

"你出咗昌泰嗰阵。"

又是这样。永远比她多想三步。

祁野站起来,扔下二十块在桌上,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走进夜色里。兰桂坊在铜锣湾的另一端,打车十五分钟。她拦了辆的士,上车,报了地址。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车窗上——黑衬衫,领口空了,窃听器已经取了,但领口那块布料微微鼓着,像一道还没愈合的疤。

九点四十分。Fly后门。

和周烬进来时同一条路——一条窄巷,堆着啤酒箱和回收纸皮,尽头是一扇铁皮防火门,上面喷着"员工通道闲人免进"。祁野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墙上贴着演出排期表,尽头传来音乐声——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左边第二个卡座。

她走过去。

周烬坐在那里。不是一个人——阿岚也在,坐在她旁边,穿一身黑色工装,头发扎成髻,面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淡。卡座对面坐着一个男人——马志远。

祁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马志远。他来了。关振霆改了地方又折返,马志远也跟着折返了。现在他就坐在周烬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面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周烬看到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在示意"过来坐"。

祁野走过去,在卡座另一端坐下,和马志远隔了一个位置。

"周烬。"她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烦躁,"我有嘢同你讲。"

马志远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职业性的打量,像在扫描一张陌生的脸。

"呢位系?"他问周烬,语气随意。

"祁野。"周烬介绍,声音平得像在读菜单,"我嘅——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不是掮客。不是朋友。是合作伙伴。

"祁小姐。"马志远点了下头,面上挂着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带点油腻的礼貌,"马生。"

祁野点了下头,没伸手。

"你同马生倾咩?"她问周烬,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醋意——关振霆要她演双面人,她干脆演全套。

"倾生意。"

"咩生意要喺酒吧倾?"

"你管咁多?"

周烬的声音冷了一度。但祁野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面下的那只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暗号。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知道那是信号。

"我管咁多因为——"祁野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一点,"因为你同差人倾嘢我唔舒服。"

马志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普通人注意不到。但祁野看见了。

"祁小姐误会咗。"他开口,声音稳,"我唔系差人。我做贸易。"

"贸易?"祁野嗤笑,"做贸易去中环写字楼做,嚟兰桂坊做咩?"

"饮酒唔得?"

"得。但同周烬倾生意——得咩?"

卡座里的空气紧了一瞬。阿岚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喝着饮料,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像在记录什么。

周烬站起来。

"出去讲。"她对祁野说,然后转向马志远,"马生,今日先到呢度。改日再倾。"

马志远点了下头,面上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好。周小姐随时找我。"

周烬转身走向走廊。祁野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门,走进那条堆满啤酒箱的窄巷。

门关上,音乐声被隔断了。巷子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远处街头的车声。

"马志远嘅手机——"祁野压低声音。

"攞唔到。"周烬说,声音冷而快,"佢冇放喺台面。全程攥喺手。"

"咁你点——"

"阿岚有办法。佢今晚唔走。留喺Fly做完整场。马志远如果再去——佢会再试。"

"几时再试?"

"听我消息。"

祁野看着她。巷子里的应急灯把周烬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不让人看全。

"关振霆叫我演嘅戏——我演咗。"

"我知。"

"佢会信几多?"

"五成变七成。"周烬的声音笃定,"你今晚入嚟闹我、当住马志远面讲'同差人倾嘢唔舒服'——呢句佢一定会报畀关振霆。关振霆会以为你真系唔知马志远嘅身份,系随口讲嘅。"

"我系随口讲嘅。"

"但关振霆会当系情报。"

祁野无声地骂了一句。

"下一步?"

"等。"

"等咩?"

"等关振霆再揾你。你今日嘅表现够佢消化两日。两日之后,佢会畀你第一个任务。"

"咩任务?"

"唔知。但一定同我有关。"

周烬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她靠在墙上,摸出烟来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窄巷里散得很慢。

"佢会叫你做嘢。做嘢就会露出破绽。破绽——就系我哋嘅机会。"

"如果佢叫我做嘢、但系冇破绽呢?"

"有破绽。"

"你咁肯定?"

"因为佢唔信你。"周烬的烟在指间燃着,火光一明一灭,"一个唔信你嘅人叫你做嘢,一定会有验证环节。验证环节——就系破绽。"

祁野把烟摸出来,点上火,深吸一口。两个人靠在墙上,肩并肩,烟雾在窄巷里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周烬。"

"嗯。"

"你几时睡?"

"……唔知。"

"你再唔睡,我帮你绑喺床上。"

周烬的烟顿了一下。她侧头看了祁野一眼,眼底有光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被逗乐的、极淡的东西。

"你试下。"

"你当我唔敢?"

"你唔敢。"

"你估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周烬把烟摁灭在墙上,转过身面对她。

"祁野。"

"嗯。"

"今晚——你入嚟嗰一刻,我心跳快咗。"

声音很轻。轻到像巷子里的风。

祁野的手指僵住了。

烟夹在指间,烟灰悬着,纹丝未落。

"……你讲咩?"

"你入嚟嗰一刻。"周烬的声音低而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回应的事实,"我心跳快咗。就系嗰一下。"

她没再看她。转过身,推开防火门,走进Fly的光和音乐和人群里。

门在身后合上。

祁野站在巷子里,烟烧到了滤嘴,烫了手指,她才回过神来,把烟甩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心跳快了。

周烬。心跳快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东西,更烫、更野、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从胸腔最深处烧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麻。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巷子里潮湿的夜气。

然后睁开眼,推开门,走进去。

Fly的音乐轰鸣着,卡座里的人影晃动,霓虹灯在烟雾里切割出破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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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