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落雨
北角。廉政公署总部。十点零七分。
祁野和周烬坐在会面室里。白色长桌。两台录音机。对面坐着陈国邦——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皱了但衬衫干净,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那份录音的文字转录稿。
他没急着开口。先看了她们一会儿。
"周小姐。祁小姐。"他合上笔盖,声音不急不慢,"首先多谢两位愿意嚟。我哋约咗十点——你哋十点零七到。唔算迟到。但都唔算准时。"
"塞车。"祁野说。
"嗯。北角呢条路——朝早塞。我理解。"他翻开转录稿,手指点在一行字上,"我哋听完份录音。何永年先生——三年前死于非命。呢个案件当年列做悬案。但录音入面——佢亲口讲咗Lim Cheng Huat嘅名。"
"Lim Cheng Huat系边个?"周烬问。面上平静。但左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放在桌底下,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
"长信资本嘅实际控制人。新加坡注册。喺香港有唔少投资。"陈国邦抬眼看她,"周小姐应该唔会陌生。"
"听过。"
"只系听过?"
"只系听过。"
陈国邦没追问。他把转录稿翻到下一页。
"录音嘅后半段——"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稿子上移到祁野脸上,再移到周烬脸上,像在衡量什么,"后半段有段对话。喺码头。两位嘅对话。"
祁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哋想问咩?"她直接问。
陈国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你开口"的微妙弧度。
"我想问——两位同长信资本之间,系咩关系。"
"冇关系。"
"冇关系会录呢段音?冇关系会交嚟廉政公署?冇关系会——"他又翻了一页,"会喺码头讲嗰啲嘢?"
"咩嘢?"周烬的声音平了下来。
"周小姐讲——'如果要沉,一齐沉。你唔可以自己一个先走。'祁小姐应咗。"他合上稿子,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呢个唔似两个同案件无关嘅人讲嘅嘢。"
"我哋系证人。"祁野说。
"证人唔会讲'一齐沉'。"
"证人都可以系朋友。"
"朋友会讲'你嘅傻女'?"
周烬的耳根红了。
祁野面不改色。
"陈主任。你约我哋嚟——系想查长信资本。定系想查我哋?"
陈国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带着疲倦的、近乎坦诚的笑。
"两个都查。"
"边个优先?"
"长信资本。"
"好。我哋配合。但——我哋嘅私事。唔关你事。"
"如果涉及案件——关我事。"
"涉及案件嘅部分——我哋讲。唔涉及嘅——你唔好问。"
陈国邦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公平。咁——我问。录音系几时录嘅?"
"三年前。何永年死嗰晚。"
"边个录嘅?"
"我。"祁野说。
"你喺边度录?"
"对面栋楼。"
"你点知嗰晚会出事?"
"我唔知。我喺度跟何永年。佢嗰阵已经觉得有人想搞佢。"
"你跟佢——为咩?"
"因为佢帮我过。"
"点帮?"
祁野没答。
陈国邦没逼。他翻到下一页。
"好。录音嘅真实性——我哋技术组验过。冇剪辑。冇合成。系原始录音。"他抬起头,"但录音入面何永年讲'我留咗嘢'——呢样嘢喺边?"
沉默。
"周小姐。你知唔知佢留咗咩?"
周烬的手指在桌底下停了。
"佢留咗个U盘。"
"U盘喺边?"
"——畀咗长信资本。"
陈国邦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畀咗佢哋?"
"假嘅。"
"真嘅呢?"
"真嘅——"周烬看了祁野一眼,"真嘅系录音本身。"
"即系——你哋交畀我哋嘅,就系全部?"
"全部。"
陈国邦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信你哋。暂时。"他站起来,"但呢个案件——如果真系立案调查Lim Cheng Huat同长信资本——我哋可能会再搵你哋。到嗰阵——希望你哋仲肯配合。"
"只要唔搞我哋——我哋配合。"
"我尽力。"
他伸出手。祁野握了。周烬也握了。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完之后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不是嫌弃。是习惯。
"多谢两位。门口嗰边登记嘅资料——唔会外泄。"
"你最好做到。"
"我做得到。"
两个人走出廉政公署。外面落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凉丝丝的、把北角的空气洗得发青的雨。
周烬没带伞。
祁野从包里掏出一把——黑色的,不大,折起来只有手掌长。
"你几时买嘅伞?"
"我包入面一直有。"
"你次次都有准备。"
"嗯。"
祁野撑开伞。两个人站在廉政公署门口的台阶上,伞不大,刚好遮住两个人。周烬的肩膀贴着祁野的肩膀,雨丝从伞边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左袖。
"你袖湿咗。"周烬说。
"唔紧要。"
"半岛——"
"丧B刚发消息。文国雄叫咗退房。下午两点。"
"佢走?"
"唔系走。系转移。佢哋发现U盘系假嘅。"
"几时发现?"
"应该系今朝。佢哋嘅技术组验咗。半个钟前丧B话佢哋开始收拾。"
"老陈仲喺1808?"
"仲喺。但佢哋退房就会带埋佢走。"
"我哋有几多时间?"
"三个钟。最多。"
"够唔够差人行动?"
"唔够。ICAC立案要时间。申请搜查令要时间。佢哋快得过——但唔会快到三个钟之内。"
"咁我哋自己搞。"
"自己搞。但唔喺半岛。佢哋退房之后会去一个新地方。我哋跟。跟到落脚点再动手。"
"你嘅计划系——"
"跟尾。等佢哋停。停咗就搞。"
"如果佢哋唔停?如果佢哋直接送去码头——送去深圳——"
"佢哋唔会。"
"点解?"
"因为老陈唔系普通筹码。佢系养和医院嘅主任。佢识得太多人。佢哋带佢过境风险太大。佢哋会留喺香港。留喺佢哋控制嘅地方。"
"你点知?"
"因为——如果佢哋想杀佢。早就杀咗。唔使留到今日。"
"佢哋留佢——"
"留佢系因为佢有用。佢系医生。佢可能帮佢哋处理嘢。或者——佢系人质。用来逼你。"
"但U盘已经交咗——假嘅。佢哋已经知道我哋有录音——"
"佢哋唔知录音交咗去ICAC。佢哋以为录音喺我哋手上。佢哋以为我哋会拿录音换老陈。"
"所以佢哋仲会开条件?"
"会。但唔会喺今日。佢哋要等。等佢哋确认录音嘅去向。等佢哋判断我哋嘅底牌。"
"咁我哋——"
"我哋唔等。我哋跟。跟到就搞。"
周烬看着她。雨从伞边飘进来,打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
"祁野。"
"嗯。"
"你而家——仲惊唔惊?"
祁野的手指在伞柄上攥了一下。
"惊。"
"惊咩?"
"惊你淋雨。"
周烬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是整张脸都松开了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带着雨水的笑。
"傻女。"
"你嘅。"
"嗯。"
雨越落越大。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手臂贴在一起,周烬的左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被祁野的右手包着,握在掌心。纱布外面是黑的,被雨打湿了一角,但掌心是暖的。
"走啦。"周烬说。声音轻的。像怕惊碎伞下的什么。
"去边?"
"半岛。跟尾。"
"好。跟尾。"
两个人从廉政公署的台阶上走下来。雨打在伞面上,噼啪响。祁野把伞往周烬那边偏了一点——自己的右肩露在雨里,西装外套很快湿了一片。
周烬看到了。她伸手把伞推回去。
"你自己都湿埋。"
"唔紧要。"
"点解你次次都——"
"因为系你。"
周烬的手停在伞柄上。没再推。
两个人沿着北角的海边走。雨把路面洗得发亮,倒映着天空的灰和远处楼宇的灯。祁野的手机没了,周烬的手机攥在左手里——纱布外面,屏幕亮着,丧B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文国雄落咗楼。"
"佢哋叫咗车。"
"车牌——粤Z·XX23·港。"
周烬把屏幕递给祁野看。
"跟。"
"阿潮嘅车喺出面。"
"叫佢跟。唔好跟太贴。尖沙咀嘅路复杂。跟到佢哋停就够。"
"好。"
两个人走到路边。阿潮的车停在禁区线旁边,引擎没熄。阿潮坐在驾驶座上,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看见她们出来,推开车门。
"周姐。祁姐。上车。"
三个人挤进车里。周烬坐副驾,祁野坐后面。雨打在车顶上,闷闷的响。
"丧B话佢哋叫咗车。粤Z·XX23·港。我哋跟。"周烬说。
"收到。"
阿潮挂挡。车汇入北角路的车流里。
雨越落越大。雨刷来回摆着。挡风玻璃上的水被切成一条一条的,像某种破碎的滤镜。
祁野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北角渐渐退成模糊的色块。周烬的背影在前座,肩膀绷着,手机举在耳边——在跟丧B确认位置。
"佢哋出咗尖沙咀。往红磡方向——"她转过头看了祁野一眼,眼底那团东西烧得更亮了,"佢哋过海了。"
"红磡。"
"或者——黄埔。"
"跟。"
车上了海底隧道。隧道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把车里照得一明一灭。祁野在后座闭了一下眼。三天的没睡、没停、没退——全压在身体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但弦没断。因为旁边有人。因为那个人在前面坐着。因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还举着手机。因为那个人还没倒。
"祁野。"周烬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带着隧道里的回响。
"嗯。"
"你瞓一阵。到咗我叫你。"
"唔瞓。"
"你眼都红埋。"
"唔瞓。"
"……傻女。"
"你嘅。"
"嗯。"
隧道出口的光一下子涌进来。车出了海底隧道,红磡的天空灰蒙蒙的,雨还在落。
阿潮的手机响了。蓝牙接上。丧B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佢哋停咗。红磡湾中心附近。一间工业大厦。叫'红磡创兴工厦'。二十楼。"
"老陈喺唔喺入面?"
"未确认。但文国雄入咗去。架车停咗地库。佢一个人入去。后面跟住两个马仔。抬住个黑色嘢——似系个袋。或者系个人。"
"你睇到系人定袋?"
"似人。但包住咗。睇唔清。"
祁野的手指在后座攥紧了。
"去红磡创兴工厦。"
"收到。"
车转向。雨刷来回摆着。红磡的街道在雨里模糊成一片。
周烬转过头,看着后座的祁野。看着她眼底的血丝、被雨打湿的右肩、攥着拳的手指。
"祁野。"
"嗯。"
"我哋会救到佢。"
"嗯。"
"你信我。"
"我信你。"
"……讲咗算数。"
"讲咗算数。"
车在雨里往前开。红磡创兴工厦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二十楼。不知道老陈在不在。不知道几个人。不知道有没有枪。
但两个人都在。
这就够了。
雨还在落。伞收了。但有些东西——淋不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