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同渡
二十四小时观察期。
祁野坐在屯门医院ICU外面的家属等候区,塑料椅硌着后背,膝盖上摊着一碗凉了的面——阿杰买的,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阿杰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护士站发的"生命体征平稳"的例行通知。
凌晨四点。走廊的灯调暗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和护士站那盏台灯亮着。消毒水味混着隔夜泡面的味道,空调嗡嗡转着,把寂静切成均匀的碎片。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周烬。是老陈。
"排斥指标升咗。肌酐从180飙到310。唔算严重。但系要加药。我加咗甲泼尼龙冲击。你唔使惊。但——要再睇十二个钟。"
祁野盯着屏幕上的"310",拇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
不算严重。但要再睇十二个钟。
她锁了屏,仰头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阿杰阿妈的命像一根线悬在半空,风一吹就晃。五成变咗七成再变回五成——老陈说这叫"正常波动"。但正常波动每一次都像从她心口剐过去。
手机又震。
这次是周烬。
"你仲喺医院?"
"嗯。阿杰瞓咗。我喺出面。"
"你食咗嘢未?"
"食咗两啖。"
"两啖唔算食。我送嘢过嚟。"
"你——你嘅手——"
"左手。右手揸车。冇问题。"
"你唔使——"
"你听朝先食嘢同我讲。而家瞓多阵。"
祁野看着屏幕上那行"而家瞓多阵",拇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打字。
她没有睡。睡不着。不是不困——是那种身体累到极限但脑子不肯停的状态。每一声ICU监护仪的报警都会让她弹起来,哪怕那只是隔壁床换了个姿势。
六点。天亮了。灰蒙蒙的,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塑料椅和地板照出一种廉价而真实的颜色。
阿杰醒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护士站没发新消息。他松了口气,抬头看祁野。
"祁姐——你冇瞓?"
"瞓咗一阵。"
"你——"
"我OK。你阿妈嗰边——老陈话排斥指标升咗少少。加咗药。要再睇十二个钟。"
阿杰的嘴唇白了。
"升咗——系咪即系——"
"唔系。系正常反应。超咗保存时间就会有。老陈话加咗药就会压落去。"
"真?"
"真。"
阿杰点了点头,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祁姐——我——"
"唔使讲。你知嘅。"
"嗯。"
七点半。电梯叮了一声。
周烬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面上没化妆,眼下两团青黑,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祁野,走过来,在面前站定。
"食嘢。"
保温袋打开。皮蛋瘦肉粥。两盒。还有一包柠檬茶。
祁野看着那两盒粥,喉咙哽了一下。
"你几时买?"
"六点。去咗深水埗嗰间。你钟意嗰间。"
"佢六点未开门。"
"我拍门。老板识我。"
祁野接过粥,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烫了她的睫毛。她低头吃了一口。热的。咸的。皮蛋的腥香和瘦肉的鲜混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
周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那盒没开,只是看着祁野吃。
"你食啦。"祁野说。
"等阵。"
"你几时开始食嘢要等人陪?"
"我唔等。我睇你食。"
祁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傻猪。"
"你嘅傻猪。"
阿杰在旁边假装看手机,但耳朵竖得老高。
祁野吃完了粥,把盒子盖上,柠檬茶咬开吸管喝了一口。周烬这才打开自己那盒,慢条斯理地吃着。
"你嗰边——场点?"
"执好咗。玻璃换咗。桌椅订咗新的。后日返工。"
"人呢?"
"阿潮额头缝咗两针。阿聪手指骨裂。其他冇事。"
"长信嗰边——"
"佢哋走咗之后冇再嚟。但系——"周烬的筷子停了一下,"我收到风。佢哋冇收手。佢哋喺搵新嘅人。"
"边方面?"
"唔知。但系——方向唔系你嗰边。唔系我嗰边。"
"咩意思?"
"佢哋转咗目标。唔□□哋嘅人。改插——我哋嘅生意。"
祁野的手指在柠檬茶杯子上停住了。
"插盘。"
"嗯。从根度烂。唔系收买你嘅人、我嘅人。系——直接搞你嘅场、我嘅场。令你哋冇生意做。令我哋冇钱入。令——"
"令我哋自己散。"
"嗯。"
祁野靠回椅背,柠檬茶放在膝盖上。
"佢哋学精咗。"
"佢哋学精咗。"
"收买人唔得。就搞盘。盘烂咗——人自然会走。"
"你点睇?"
"我点都唔走。"
"我知道。"
"你呢?"
周烬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盖子合上,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我唔走。但系——"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迟疑,"但系我哋而家嘅方式——唔够。"
"点唔够?"
"你顶你嘅。我顶我嘅。出咗事先讲。顶唔到先叫人。呢个方式——"她摇头,不是否定,是在找词,"呢个方式好似两个人各自撑一把伞。雨细就各自撑。雨大——各自撑唔到。要同一把伞。但同一把伞——两个人要行埋一齐。行埋一齐——就会碰到。碰到就会痛。痛就会想退。"
祁野看着她。
看着这个坐在旁边、左手缠着纱布、眼下青黑、面上平静但眼底有血丝的女人,胸口那团东西又涌上来了——不是无力感,是一种更深的、更烫的、近乎共鸣的东西。
"你想点?"
"我想——"周烬的声音顿了顿,咽了一下,像在把一个很重的东西从喉咙里搬出来,"我想以后——所有嘢。所有嘢。你第一时间同我讲。我第一时间同你讲。唔好再分'你嘅嘢'同'我嘅嘢'。你嘅场就系我嘅场。我嘅人系你嘅人。你嘅敌人系我嘅敌人。"
她停了。
"你——你应唔应?"
祁野的手指在柠檬茶杯子上攥紧了。
"你知唔知你讲紧咩?"
"我知。"
"你知——你做唔做到?"
"我做唔做到——你要唔要先。"
祁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要。"
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沉的,稳的,没有任何犹豫。
"你要?"
"我要。"
周烬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击中之后的、从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微颤。
"……讲咗算数。"
"讲咗算数。"
"以后——所有嘢。第一时间。"
"第一时间。"
"你嘅场就系我嘅场。"
"我嘅人系你嘅人。"
"你嘅敌人——"
"系我嘅敌人。"
阿杰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咳嗽了一声,低头假装看手机。
周烬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撞见了之后的、极轻的、从紧绷的弦上松下来一点的弧度。
"阿杰。"她开口。
阿杰抬头。
"你阿妈嗰边——我嗰边嘅医药费。全部。你唔使出。"
阿杰愣住了。
"周姐——唔使——"
"要。因为你系祁野嘅人。祁野嘅人就系我嘅人。"
她看着祁野。
"你应咗嘅。"
祁野的眼眶热了。
"我应咗嘅。"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转着,消毒水味弥漫着,远处的监护仪滴滴响着,电梯偶尔叮一声。两个人坐在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粥盒搁在膝盖上,柠檬茶喝了一半。
不是和好。
是重新定义。
从"我保你你帮我"变成"我哋一齐"。不是合并。不是吞并。是两个独立的、完整的、各自有棱角的人,选择把棱角对着外面,把柔软对着彼此。
难。一定难。一定还会吵。一定还会有"你点解唔同我讲"和"我怕你担心"。一定还会有裂痕。
但裂痕不再是各自退开的方向。
裂痕是生长的纹路。
"周烬。"
"嗯。"
"你嘅手——我帮你换药。"
"而家?"
"嗯。ICU探视时间仲有半个钟。我哋去洗手间搞。"
"……你识换?"
"唔识。但系我学。"
周烬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站了起来。
"好。你学。"
两个人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阿杰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很快的,但确实弯了。
探视时间。祁野和阿杰换好防护服进了ICU。阿杰阿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亮着绿灯,数字跳动着。阿杰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祁野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见周烬在走廊里,靠着墙,低头看手机,左手搁在膝盖上,纱布白得刺眼。
她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老陈话排斥指标开始落。310跌到260。好兆头。"
周烬回:"嗯。会好嘅。"
"你信唔信?"
"信。"
"你几时开始信命?"
"唔信命。信你。"
祁野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信你。"
不是"信你嘅判断"。不是"信你搞得掂"。是"信你"。两个字。从周烬嘴里说出来。从那个永远留三层防备的女人嘴里说出来。
她锁了屏,走进ICU,走到阿杰阿妈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五成。七成。九成。
会好嘅。
一定会。
屯门医院的窗外,晨光终于透了进来,把灰蒙蒙的天照成了淡蓝色。
*远处的青山和海水在阳光下显出了颜色。* *不是晴天。但光来了。* *长信资本的后手还在。第三轮还没完。* *但她们现在——* *同一把伞。* *同一方向。* *同一个敌人。*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