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送葬
真实原因，林黛玉说不出口。
若说假话，她自来诚实，从不在父母面前说假话，如今要说，也说不出口的。
况且，父亲那样敏锐的人，若是她撒了这个不成熟的谎，一定会被发现的。
那就更糟糕了。
小小的女童低着头，捏着手帕绞动，语气很轻的说：“女儿自有原因，只是还没弄明白…所以…还不能告诉父亲，又担心不说，怕父亲觉得女儿在瞒着，还请父亲放心，不是坏事。”
“等女儿想明白了，一定说给父亲。”
林如海定定看了她一眼，道：“罢了，妳心里有数便好，不必事事都说与我听。”
“妳的字，我考虑斟酌一番，再告诉妳。”
林黛玉欢喜：“谢谢父亲。”
当天夜里，林如海在亡妻的灵堂前坐着，周围零散的放了许多书，整个人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和亡妻说话一般。
好在下人们都被林如海叫出去，否则叫人见了这一幕，得多瘆得慌。
林如海捧着书，一页一页得翻，和当年细心为女儿千挑万选取名黛玉一样认真。
他也明白，这是他最后一次，和妻子一起商量着，为女儿做一件重要事了，等妻子尸身下葬，只有排位供于房内，就再没有这感觉了。
“敏儿，今儿玉儿向我请字了，虽不知，她因何起了这个念头，可她既要了，我又哪有不允的道理。”
“敏儿，给玉儿取字，妳得拿个注意，妳要是愿意，就让穿堂风吹动这烛火，若是不满意，就不吹？可好？”
话音刚落，穿堂风裹着晚香玉的花香而来，拂过林如海的脸颊，鼓动着他的袍子翻飞，晃动着满室烛火摇曳了三下。
林如海原本只是触景生情，情起心头，见了这一幕，整个人怔愣住，顷刻间，泪如雨下。
“妳来了？”
林如海站起身，在灵堂里漫无目的的走动。
“敏儿，妳来了？！”
整个人仿佛魔怔了一般。
“妳在哪儿？”
“敏儿，为夫好想妳。”
“我和玉儿都好想妳。”
他走到贾敏的棺木旁，望着躺在里面，仿佛睡着了一般的亡妻的遗容。
眼泪一滴滴落下，落在逝者的脸颊上，仿佛她也在垂泪。
“妳怎么，妳怎舍得，连个梦都不来呢。”
妳怎舍得，放下他们父女，自己就走了呢。
妳怎舍得，让他们的玉儿，没了娘呢。
林如海一夜未眠，次日，面容青白，眼下青黑的他，带着他与亡妻共同拟定好的字，来寻女儿。
林黛玉一见到这样的父亲，整个人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置信。
急急忙忙迎上去，字也不问了，急得想哭，又强忍着不哭，只让父亲赶紧坐下，喝杯白水，让丫鬟赶紧去外面请大夫，去叫厨房赶紧煮碗燕窝送过来。
她的父亲眼见疲劳至极，需得赶紧休息。
被林如海挥手制止了。
“不必请大夫来，为父只是累了，稍后去歇歇便可。”
林如海从袖中口袋里取出一支花笺，将有字的一面朝上，放在桌面上，推给林黛玉。
“这是为父应妳的字，也是妳母亲同意了的。”
林黛玉一愣：“母亲？”
林如海浅笑：“是啊，妳母亲以风代语，以烛火为意，与我一同为妳定下了这字，玉儿，拿起来看看吧。”
林黛玉拿起花笺，只见上面写了两个字。
“弄玉？秦穆公之女的典故？”
林如海：“玉是妳的名。妳是我和妳母亲捧在掌心上的美玉，我们反用其意，愿妳在这人间长长久久。”
“父亲………”
小小的女童眼中的泪水，终究是落了下来。
“母亲啊……”
林如海略坐了会儿，实在撑不住，便回去歇息了，大夫虽不叫，可厨房的燕窝却没叫停，连带着，还有一碗安神汤，一起送到林如海的卧室，吃用过后，躺在榻上，浅浅睡去。
林黛玉自己，则坐在那里良久，不言不语不动，这个小人儿像一尊精致的娃娃，丫鬟嬷嬷们不敢打扰她，叶景明也不敢打扰她。
良久，叶景明感觉到林黛玉的情绪没那么伤感了，才道：【那以后，我就叫妳弄玉了。】
林黛玉：【嗯。】
只这一声，叶景明就明白林黛玉的情绪几乎已经过去了，可以好好说话了。
叶景明：【妳方才说——秦穆公之女的典故。我进学堂不久，才刚读完三、百、千，还不曾知道这个，这是哪里的典故？】
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蒙学初级三件套，主要目标是叫蒙童大量识字，里面固然有故事和简单易懂的典故，但都是劝人向学、向善的。
秦穆公之女吹箫引凤的典故，不算在内。
叶景明才五岁，叶举人在他三岁的时候给他开蒙，只觉得自家儿子还算聪明，学的快，可他那时候一心备考科举，也就闲暇放松时，给叶景明教导几个字，或背几首诗。
爷爷识字，但是爷爷要忙生意，有时间，只会带着叶景明和叶蓁蓁吃和玩。
奶奶和娘亲都不识字，导致叶景明的识字量一直上不去，没法靠自己去看书，拓展阅读量。
况且，平日里，叶举人对自己书房宝贝的很，都是自己收拾，就是妻子，他都不愿意让人往里进，何况是叶景明。
而爷爷的书房，里面放得几乎都是账本和一些杂书。
如今，叶景明识字量终于够了，叶举人也没了，叶景明直接继承他爹的书房，看书也不必得到父亲的许可了。
与他相比，同龄的林黛玉堪称博览群书。
【秦穆公之女吹箫引凤，出自《列仙传》，是杂书，春和你才刚识完字不久，没接触过这书，故而不通。】
【故事里，秦穆公之女弄玉得了个擅萧引动鸟雀的夫婿，那夫婿每日教她吹箫，模仿凤凰的声音，后来，他们的箫声真的引来了凤凰。】
【有了仙缘，弄玉离开了父母，离开了人世间，乘凤成仙去了。】
林如海与贾敏，千疼万爱之下的怜女之意是——不要女儿有什么奇闻妙遇，不要女儿才情通天引仙缘。
愿只愿女儿一生能有寻常人家的幸福，衣食无忧、子孙绕膝，无病无灾，寿长命安。
能有这些，便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
停灵七日，不论是叶景明的亡父，还是林黛玉的亡母，都不该再留恋人世间，该尘归尘，土归土的安息了。
送葬，是两个家庭的大事。
送挚亲的灵柩离开家里，一路出城、回村，葬入祖坟之地，入土为安。
林黛玉、叶景明。
两个灵魂相通的幼童，第一次无比深刻的体会到，男孩儿和女孩儿的巨大差距。
他们像是同一个人，用不同的性别，同时去参加两场葬礼。
叶景明眼中的两个视野，一个是自家亲爹的送葬仪式，他全程参与，绝不拖后腿。丧盆一次性摔的碎碎的，一路打帆再久也绝不喊累，即使他才只有五岁。
他也清楚明白，这是他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另一个是林黛玉的闺房，新友坐在窗边，望着灵堂的方向垂泪。
她甚至连旁观亲娘送葬的权力都没有，只能旁观别人父亲的送葬仪式，何其讽刺。
她不能像叶景明那样，在灵柩即将抬出家门的时候，给亲娘摔丧盆。
更不能扛着引魂帆，给亲娘的亡魂引路。
因为她不是男孩儿。
在这场丧事上，她甚至不如叶景明的妹妹叶蓁蓁。
她看到了，平民人家的小女孩儿，还能跟在灵柩后面，去给父亲送最后一程。
而她林黛玉，一个未婚的闺阁小姐，却只能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听着外头的丧乐、哭声、鞭炮声一点点远去。哭到肝肠寸断，也没有任何办法。
她不怕辛苦，不怕劳累，只要能让她给母亲送葬，她可以忍受所有。
可是她不能。
小小的女童所不知道的是，但凡有能操作的空隙，林如海一定会让她去给亡妻摔盆打帆。
只是礼法如此，他不得不为独女的将来考虑。
女儿日后要有自己的归宿，但凡他的玉儿给亡妻摔了盆的事传出去，他的玉儿就会被外头的流言蜚语戳脊梁骨，会严重影响独女的名声和将来的婚事。
丧母长女，本就婚姻不利。
林如海本人，也是一股狠劲儿。
他的女儿不行，旁人的孩子更不行。
他没有儿子，也不要宗族给他嗣子，更不要外八路的侄子。
他宁可简化流程，去掉摔盆和打帆，也不要旁人的孩子。
他自己护着亡妻的灵柩，一路送到祖坟。
叶景明举着引魂帆，走在最前面，小小的人儿，打着晃，吃力的扛着那样大的帆，看着真是可怜。
雪白的纸钱，一路走，一路撒。
长长的送葬队伍，一路走，一路哭。
一直撒啊，哭啊，撒啊，哭啊的，祖坟到了。
引魂帆插在土里，沉重的棺木下入新坑里，挚亲们的双手，一捧土，一捧土的撒啊，推啊的，将棺木掩埋起来，一个不大的新坟，就这么立起来了。
金银纸元宝堆成金山银山，一把火点燃，热浪滔天，浓烟滚滚，金银会化作财气，送到九泉之下的挚亲手中。
“呜~~呜啊~！！啊！！！”
“儿啊！！！”
“爹！！！”
“他爹！”
“哥！！”
众人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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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