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红枣发糕
虞岫光提着白糖糕，带着叶蓁蓁出了东厢房，进了厨房。
虞家二嫂带的白糖糕，看店名，看品相，不是什么好的，虞岫光不想让孩子吃这个，就全装盘，让虞家二嫂自己吃，还装了两盘红枣发糕，一盘多，一盘正好和白糖糕数量对齐，另外再添一盘新鲜大枣，毕竟人家夸都夸了。
三盘搁到一个托盘上，虞岫光将特意装出来的，最多的那一盘红糖发糕放在灶台上，嘱咐叶蓁蓁，让她去找哥哥，如果哥哥正用功，先不要打扰。
倘若正休息，就让哥哥过来拿。
小丫头自己走着还不算太稳当，手又小又软，让她独自端那么大盘的红枣发糕，还不得摔了。
糕毁了就算了，这么小的人儿擦破点油皮，她都得心疼死。
“娘，面人还在屋里，哥哥还没拿到。”
叶蓁蓁还惦记着面人，刚才虞岫光带她出来的急，她都没想起来把给她哥的面人带出来。
“等妳二舅母走了，再拿吧。”
“好~”
说着，虞岫光还不忘给孩子嘴里塞一块儿热乎呼，甜蜜蜜又枣香浓郁的发糕。
好吃到叶蓁蓁眯起了眼，弯弯的，跟月牙儿似的。
虞岫光端着托盘回东厢房，叶蓁蓁两只小爪抓着红枣发糕，边啃边往西厢房移动。
一进西厢房的正门，叶蓁蓁下意识放轻脚步，脚下一转，就往左边书房方向去。
小脑袋一身，探过门框，就看见叶景明正用细毛笔专心写着什么。
叶蓁蓁是乖孩子，说不让打扰‘用功’的哥哥，就不打扰。
乖乖去叶景明卧房的塌上待着，啃发糕，糕啃完了，再去看看‘用功’结束了没有。
这一去，正正好看见叶景明放下毛笔，伸懒腰。
“哥哥。”
叶景明听到声音，就知道妹妹来了。
“蓁蓁。”
收起专注力，叶景明才发现屋子里充斥着红枣发糕的香味儿，跳下椅子，绕过桌子，往叶蓁蓁的方向走过去。
“娘做红枣发糕了。”
味道非常浓郁，连他屋里都能闻到香味儿。
一靠近，就连叶蓁蓁身上都是一股子发糕的味道，嘴角上还有红褐色的印子，一看双手，白嫩嫩的掌心上好些黏糊糊的红褐色痕迹。
“嗯呐，热乎乎的，可好吃了。对了，娘说让你去厨房端发糕，说我人小力气小，端不了。”
脏兮兮的小孩儿，花猫儿似的可爱，抓住妹妹的手腕，带她去洗手擦脸。
“娘有事儿？”
不然娘会在做好的时候顺手就给他拿过来了。
洗脸巾浸入铜盆里的水，拿出来，拧干，擦擦手，擦擦脸，妹妹又恢复白白净净了。
“嗯，二舅母来了，在娘屋里，二舅母带了白糖糕，娘不让吃，都给二舅母带过去了，还有娘做的糕，还有枣。”
“这样啊……”看来二舅母带的东西不咋地，娘担心他们吃坏肚子。
也罢，亲戚来了，他于情于理也该去问个好去。
“我去向二舅母问好，妳在这儿待着，我回来的时候，会顺便把红枣发糕拿过来。”
“好~”
“妳乖一点，不要碰我书桌上的东西，也不要碰书柜，老老实实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叶蓁蓁急了：“哎呀，哥哥你好啰嗦，我知道了，你快去嘛！”
她没说，二舅母说，有些话，不适合孩子听。
她脑中还没有‘孩子不适合听’，某些时候等于‘孩子不能在那里听她们说话’的概念，也就没有哥哥这时候不适合去问好的意识，所以不觉得有什么。
这导致叶景明无知无觉的离开西厢房，进入东厢房，看见母亲卧室门关着，正要伸手敲门之时，就听见紧闭的屋门后，传来许久不见的，二舅母的声音。
“妳不会真想一辈子不改嫁吧。”
叶景明愣住了。
林黛玉也愣住了。
屋里，虞家二嫂苦苦劝说着守寡的小姑子。
白糖糕、红枣发糕、红枣和茶水，一样没落下，嘴里塞着东西，也不耽误她嘴皮子利索的输出。看的虞岫光是又恶心，又没法说，毕竟这不是叶景明兄妹俩。
而她心里，也不是没被影响，只是，只是……虞岫光心烦意乱，只以沉默以对。
屋外，叶景明的呼吸又细又弱，仿佛停止了一般，整个人僵立着，维持着即将敲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远在江南的林黛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担忧的不行，又不敢在这时候开口惊扰了叶景明。
叶景明的心乱的很，蒙的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虞家二嫂的话仿佛一把带着带着尖刺的钥匙，打开了宿慧某处锁孔的同时，把他刺的鲜血淋漓。
门内讨厌的话，和宿慧里的话交替出现，宿慧的震荡强烈、激烈。
就连林黛玉似乎都能通过叶景明，若有似无的听到那不甘的怒吼声。
【春和……】
“岫光妹子，妳可得想清楚，这可是妳一辈子的事儿。妳要是愿意，孝期一过，人家就来娶妳过门了。”
（“要不是为了你跟你弟，我早都走了！”）
“出殡那天，人家行商路过看见妳了，当时就念念不忘，这不，刚回来就上咱家了，多深情啊，也是咱岫光有本事，只一眼就能让男人念念不忘。”
这话听着酸溜溜的，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
虞岫光柳眉倒竖，厉声：“二嫂，妳说什么！”
（“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外头满世界卖我的赖！我天哪！咋有这种男嘞！”）
虞家二嫂这才装模作样自打嘴巴：“哎呦，是嫂子说错了，该打，该打。不过岫光啊，听嫂子一句劝，寡妇不好当，咱们做女人的，还是得有个男人，趁着颜色还在，赶紧抓住下半生的依靠。”
（“我这是什么命！咋摊上你爸这种人！！！”）
“人家是做粮食生意的，家里最不缺粮，妳嫁过去，啥都有，再添个一儿半女，这辈子不都稳了。”
（“你爸真是啥都不管啊，俩孩子吃喝拉撒就没见他伸过手！畜生！不要脸！”）
虞岫光：“我有自己的孩子，女人最后还是得靠自己的孩子。”
（“啊——！！！我要疯了！！”）
虞家二嫂：“我知道，咱景哥儿是个聪慧的，跟他爹一样是个读书苗子，可是等他长成得到功名，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在这之前，妳得受多久的罪啊。”
（“他咋不死到外头！！！！”）
叶景明的手无力垂落，木愣愣的，沉默的离开，径直回到西厢房。
“哥哥。”
叶蓁蓁看见叶景明回来，下意识喊了一声，叶景明如梦初醒。
“啊！蓁蓁。”
“哥哥。”
叶蓁蓁没有追究叶景明为啥没拿红枣发糕回来，她一眼就瞅见了叶景明那仿佛要哭出来的表情。
跟发糕比起来，哥哥的情绪更重要。
她跑过来，抓住叶景明的手，软软的问：“你怎么了？啊！怎么哭出来了，娘骂你了吗？不哭不哭，蓁蓁替你跟娘说。”
叶景明下意识伸手摸了自己的脸颊，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强笑着装作无所谓，眼泪却越擦越多。
“没事，哥哥只是迷了眼睛，不舒服。”
叶蓁蓁才不会这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骗人，明明看起来好难过，我都想哭了。”
“哥哥没骗人。”
叶景明跪下来抱住自己的妹妹，把她的脸埋进自己怀里，不叫她看见自己的脸。
“我说的这事，也有爹娘的意思，妳好好想想，这可事关妳后半辈子。”
虞家二嫂吃饱喝足，三个盘子几本都空了，白糖糕吃完了，红枣发糕也吃完了，也就果盘里的红枣还剩下五六个，都被一扫而空装起来了。
“行了，也不知道妳公婆啥时候回来，我不多待了，先走了。”
虞岫光心很累，疲惫的站起来，说：“我送妳。”
虞家二嫂：“不不不，别送了，我自己走就行。”
虞岫光强撑起一抹笑：“送送嘛，应该的。”
真让这人自己走，院中央的枣树就该被偷果了。
把人送出家门，大门重新拴上门栓，虞岫光长呼出一口气，肩膀沉下来，仿佛被累躬了腰背。
去往厨房，准备清理使用过的蒸炉和灶台，却发现，那盘本应该被端去西厢房，给孩子们吃的红枣发糕，仍旧好好待在她放的那个位置，没有丝毫移动的痕迹。
且，已经凉透了。
怎么回事？
虞岫光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叶景明太用功、太努力了，导致叶蓁蓁没有机会让叶景明过来拿发糕。
这怎么行，这么长时间不吃东西，饿坏了怎么办。
就这么把凉掉的发糕拿过去，肯定是不行的。
虞岫光给蒸炉换了水，灶台下重新起了火，凉的红枣发糕放进蒸炉里重新热透，再熄火拿出来，红枣发糕又变得热腾腾，香喷喷了。
虞岫光揉搓脸蛋，挂上往日轻松慈爱的笑容，端上红枣发糕，就往西厢房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他们兄妹俩默不作声的抱在一起。
叶景明跪在地上，背对着她，看不见神情，叶蓁蓁伸着两只小短手回抱叶景明，眼眶有点红红的。
这让虞岫光震惊、困惑，又心疼，又摸不着头脑。
“我的天哪，你们兄妹俩，这是怎么了？怎么跪着！赶紧起来！”
叶景明松开手臂，默默站起来，不说话，也没回应虞岫光，跪的久了点，走路一脚深一脚浅的，径直回了卧房。
“景哥儿。”
虞岫光问叶蓁蓁：“妳哥这是怎么了？”
叶蓁蓁摇摇头：“不知道，问哥，哥也不说。娘，哥哥去过妳屋子，回来就这样了。”
“什么！”
虞岫光一听，整个头皮发麻，不可置信。
“妳说……什么？”
叶蓁蓁不明白，以为娘亲没听清，听话的又说一遍。
“哥哥刚才去过娘的屋子，说要去给二舅母问好，回来就这样了，还哭了。”
“娘，妳是不是说哥哥了？哥哥看起来好难过。”
虞岫光怔住，手一软，盘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白瓷盘摔成了碎片，红枣发糕一滚再滚，粘上了厚厚的灰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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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红枣发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