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旱井

他的老婆可以作证,这个男人没有任何作案时间,他的母亲为他保证,他不是这样的孩子。

没有直接得证据,最长留置时间一到,必须放人。

男人站起身,低着头,从顾景行面前走过。

没有回头,没有道歉,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终于安全了的松弛。

………

顾景行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克制的沙哑:“你再冲动,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正义还在路上,可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另一个警察走了进来,放下一个药包又离开了。顾景行拿起药包拆开,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执起我的手,用棉签粘着药水,均匀地涂抹在我淤青渗血的指根关节上。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握笔与训练留下的薄茧,力道稳而轻,没有半分强迫,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克制。我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抬起我的手,指尖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

他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落在我的伤口上,神情认真而严肃,仿佛在处理一件至关重要的证物。

棉签轻轻触碰到淤青渗血的关节,微凉的药水渗入破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我下意识地指尖一颤,却没有缩回。

他怔忪片刻,放轻了力道。从指根到掌心边缘,从最狰狞的淤青到细微的破皮,他都耐心地照顾到,没有遗漏任何一处。

他处理完最后一丝细微的破皮,才探手拿过一旁的纱布,纱布是干净的白色,触感柔软,缠绕时轻轻贴合,留下恰到好处的松紧感。

“那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我抬眸看着他,眼泪聚在眼眶中,他看着我裹好纱布的手,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伸手碰了碰纱布的边缘,确认没有勒到伤口,这才松了口气。就连方才全程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眼底的怔忪与慌乱褪去,只剩下温和的耐心,像冬日里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我的身上:“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我没再说什么,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起身离开了。

“禾苗的死成了饭后闲谈,仅此而已。

巷口的老人们端着饭碗,坐在斑驳的墙根下,三两句提起她的名字,语气轻得像一阵风,话题绕着意外、惋惜、唏嘘,转了不过片刻,便又迅速滑向谁家的收成、谁家的婚事、谁家新添的琐碎。

她的名字,她的遭遇,她曾受过的苦,都不过是茶余饭后一口热汤、一句闲话的点缀,落在风里,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前几日还在为她揪心、为她叹惋的人,转头便被生活里更实在的烟火气裹住,那些短暂的同情,那些流于表面的难过,不过就是片刻的情绪。

没有人会为一个陌生人的离去真正停下脚步,也没有人会把一份未曾深交的生命,放在心上长久惦念。

她来过,挣扎过,痛过,最后安静地离开,而世界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日出日落,人来人往…

我还是会去学校教书,也许顾景行真的如他所说,还在调查着这件事,但我没有再过问了。”。

收到回信,只有一句话:妄想颠倒,而生有识。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的热,暑气蒸腾,久旱无雨。一季旱过又是一季,土地被晒得裂开细缝,连空气都热得发闷。

田畴久旱失了水润,整片土地都透着焦渴。村里那眼老旧机井,便成了众人唯一指望的救命泉。

村西头的老陈,儿子在城里读大学,家里就老两口守着二亩烟田。烟苗正渴,老陈凌晨三点就去井边排队,却见机井的铁闸被换了新锁,旁边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设备检修,暂停供水——村集体”。

可老陈分明看见,朱贺的侄子开着三轮,拉着两大桶水从井边出来,桶沿还滴着水。

他去找村委会,文书唐穗儿却连头也没抬:“这事儿归朱贺管,他是管水员。”。

他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往朱贺家去。

院门虚掩着,并未上锁。朱贺正坐在院子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件从镇上淘来的小物件,旁侧立着一罐冰啤酒,凉气凝出细密的水珠。他手里那些东西,说是民国的古董,朱贺还指望这些小玩意儿将来让他大富大贵。

老陈弓着半副身子,双手在裤缝上反复搓着,老远就堆起一脸谦卑的笑,每一道皱纹里都透着讨好,生怕哪一眼怠慢了对方。他比朱贺大了不少年纪,一开口却还要叫哥:“朱哥,井咋锁了?我家烟苗都快渴死了。能不能解开锁,让俺们家抽一点?”。

朱贺手里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坏了,你跟我说有啥用?”。

“那你侄子咋拉了水?”老陈急了。

朱贺这才抬头,笑了,嘴角那道疤跟着扯了扯:“他家拉水了?钥匙在我这儿,他咋拉的水?你瞧见了?”。

“俺方才还…”老陈抬手一指外面,忽然顿了顿,又软了脾气,抬起的胳膊又垂了下去,“朱哥你行行好,俺娃上学就靠这点烟田呢!你行行好,等娃有了钱,头一个孝敬您!”。

朱贺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我一直看好你家那个小子,可是…”他故意顿了顿,“我只给你一家抽水,别人怎么说我?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他的力气不大,幅度也不高,可老陈的身体随着他的手掌起落,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除非…你为村子做点贡献…”。

“什么事儿?朱哥您尽管说…”,老陈低着头,没因为他的松口而感到兴奋。

朱贺指了指院墙角堆着的几十根水泥管,“村里要修机耕路,缺人搬。你老两口要是能把这些管子搬到后山,我就把钥匙给你,让你抽一上午。这就算别人看到,我也能说,你老陈是为村子做了贡献,这理由不比偷偷抽水光明正大啊?”。

那堆水泥管,每根都有百来斤。

“别说我欺负人啊…”朱贺再次坐下,挑了挑眉,注意力重新被他桌子上的那些小玩意儿吸引,“都是自愿的。”。

我被热的难受,举着蒲扇一下接着一下扇着,身上的半袖早湿透了,黏在背上、胳膊上,每动一下都发黏。

要不去警察局报案吧,能烦一烦顾景行,还能蹭一蹭风扇。

我正想着拿着扇子要出去,却看见老陈和他媳妇抬着本应该机器拉的水管,往后山走去。

“陈叔?这是机器拉的东西!你们怎么在抬?”。

话音刚落,眼瞧着老陈身子一晃,眼看要摔倒。我连忙上前搭了把手,帮着把沉重的水管稳稳放到地上。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俺这是在为村里做贡献,做了贡献,才能开锁抽水。”。

“这是什么道理?水不是谁都能用吗?”。我转身接了两杯水递给他们,又用扇子给他们扇着风。

他们确实渴坏了,两杯水很快就下了肚:“老机井设备坏了,我跟朱贺好说歹说,才换来这么一个抽水的机会。”。

陈叔把杯子还给我,又要接着抬那根水管。我慌忙拦住他:“他这是在框你!设备坏了!就算开了锁,怎么抽水?”。

老陈听我一说,这才反应过来。

“我随你去找他!”。

我去找了朱贺,他躺在床上吹着风扇,好不快活。

“朱贺!那是机器拉的水管!你让六七十岁的陈叔搬?你疯了?!”。

“都是自愿…自愿的…你不信你问问他们…是我架着刀子逼他们搬的吗?”。

我气得指尖都在发抖,指着他厉声呵斥:“水是全村人共用的!你凭什么锁起来?你这是违法乱纪,是彻头彻尾的黑势力!

他猛得坐起来,嘴角斜斜扯着一道浅疤,不说话时还不算显眼,一扯动嘴角笑起来,那道疤便跟着皮肉绷紧,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明明是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戾:“可不是我要锁,是设备坏了,你不信找人去瞧啊…”。

“你!”。

“我是给老陈一家为村做贡献的机会,我自己还顶着被全村人议论的风险,大学生,我还有错了?”。

“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他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村规民约》,“你自己看,第十三条,集体资源优先保障‘为村集体出力者’。你不搬,就是没出力,凭啥用水?”。

我接过纸,那是去年村里发的,第十三条下面,赫然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管水员有最终解释权”。

我把纸甩在地上:“霸王条款!我若是告到法庭上去,你得被撤职!赔偿!”。

“好啊…”,他重新躺回床上,惬意的吹着风,“只要你告,只要上头说我错了,我就改。只不过…”他歪着头看我,“只不过大学生,你告上去,法律能马上给你做主吗?他老陈明天就能用上水吗?”。

老陈揪着我的袖子:“曾老师,别犟了。我娃还等着要学费呢,他不给水,这苗得渴死。”。

无赖!简直是无赖!

可他说的对,诉状递上去得两三日,法官调解又得一段时间。

真要按部就班走流程,就算打赢了官司,陈叔的田也保不住了。

陈叔慌忙弓下身子,连声赔罪:“对不住朱哥,孩子年轻不懂事,我们搬,马上搬!”。

我捡起地上的纸,一口银牙咬的发紧:“我帮他们一起搬,管水员这你也能管吗?”。

他发出爽朗的笑声:“人多力量大嘛!大家一起努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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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烬
连载中V苍樱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