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

“裴教授不是直男?”商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轻佻。

“怎么,好奇?想尝尝鲜?”

说着,他坐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点,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他仰着脸看裴景砚,脖子微微后仰,拉出一道流畅的颈线,像在打量一件自己送上门来的礼物。

裴景砚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人可以有**,但不能被**支配。他学了二十多年的琴,练的就是控制——什么时候该强,什么时候该弱,什么时候该停。他知道怎么停。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点。

但现在他找不到。

他看着床上的商迟,心跳止不住了,像打点计时器,在纸带上密密麻麻戳出一排“完了、完了、完了——”

裴景砚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他“嗯”了一声。

这个“嗯”让商迟很烦。

他习惯别人跟他吵。骂他也行,推他也行,哪怕翻个白眼转身走人也行——那都是反应。可这个人根本不接招。裴景砚那声“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连个响都没有。

“你他妈能不能别‘嗯’了?”

“那要我说什么?”

“你骂我一句会死?”

“不想骂。”

商迟被噎住了。

他盯着裴景砚的脸,想从上面找到点什么——不耐烦,恼火,哪怕一点被冒犯的痕迹。但裴景砚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瞳色沉沉。可商迟的目光往下滑了一寸,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裴景砚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抖。他看见裴景砚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蹭着,像在试图安抚什么,又像在试图攥住什么。

商迟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说不清那股闷意从哪儿来,是这个人太磨蹭,还是他自己受不了这种不上不下的僵局。他猛地站起来,想走。他觉得这个人太慢了,慢得让人窒息。

可站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往后弹了半寸,重心从脚底滑出去。

裴景砚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只手落在他小臂上。掌心很烫,五根手指从两侧稳稳地扣住,力道不重,但很确定,像一只锚抛进了摇晃的水里。

商迟低头看了一眼。

修长。骨节清楚。手背上有很淡的青筋,一路爬到腕骨,像河流的支脉。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大约三公分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点。

“别碰我。”

那只手立刻松开了。

裴景砚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又开始了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抖。

商迟笑了一声。那笑从鼻腔里出来,短促,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他站定了,等眼前那层黑全散干净,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裴景砚的手。

“二十几年,就练这么一双手,值吗?”

裴景砚眼睛抬了一下,“不值。”又垂下去,“但我也不会别的。”

商迟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没料到。他以为这个人会说“值得”,会说“热爱”,会说一堆关于艺术和理想的、冠冕堂皇的话。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嘲讽。但裴景砚什么都没给。

商迟太阳穴跳了一下。那根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突突地撞,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尖在他太阳穴上敲摩尔斯电码。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接走到裴景砚面前。五公分的身高差让他微微抬头。他能闻见裴景砚身上很淡的柚子古龙水味儿,混着一点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气息。

“裴教授,”他声音压低了,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笑。那个笑从左边嘴角先动,慢悠悠地爬到右边,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探出半个头。

“您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吧?”

裴景砚微微低头看他。

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很慢,很稳,像落进一池温水里。水从脚踝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水没过头顶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乱。

他应该挣扎。他清楚。但他没有。

“知道。”

“那您还站这儿不动?”

裴景砚没说话。他抬起手,碰到了商迟的领口。他捏住那根被商迟自己扯松的领带,手顿了一瞬。他在心里最后一次向自己确认——是否真的要继续,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像在奏《波莱罗》的鼓点,起初还压着,后来每一下都更响,逼得他无路可退。

裴景砚闭了闭眼。

他认命了。

他稍稍用力,领带结里饱满的衬芯抵住指节,柔韧,有骨,被扯乱的褶痕也不肯塌,正慢慢回弹。

商迟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尖隔着衬衫布料擦过锁骨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这点凉意让他轻微颤抖了一下。

“商导,”裴景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紧张什么?”

商迟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神。

裴景砚嘴角勾着一抹笑。那笑不深,就一点点,挂在嘴角左侧。瞳色被壁灯烤暖了,可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都没暖——沉的,稳的,带着一种商迟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商迟喉结动了一下。他有些气急败坏。

“你到底做不做?

裴景砚没答。

“上面还是下面,一句话的事。”

裴景砚还是没答。他只是看着商迟,目光落在他因为气恼而抿紧的嘴唇上。

“我发现跟你这种人说话真费劲。”

“不做我走了。”

裴景砚看着他,笑了。真正地笑了。嘴角扯开,眼尾扬起来,像一团烧旺了的火。火光从眼底烧到嘴角,烧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一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走近了些。商迟退无可退,后背抵住墙面。裴景砚抬手,虚虚护在他身后,没让他撞实。

商迟怔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那你来吧。”他坦然得自己都没想到。

裴景砚偏下头。

快要亲上去的时候,他停住了。呼吸打在商迟的嘴唇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琴弓悬在弦上,再往前一寸就要出声。

“可以吗?”

商迟有些意外。他看见裴景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眉骨压得很低,嘴唇抿着。

“裴教授,咱们只是睡一觉,不用这么谨慎。”

“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个屁。”

“可以吗?”裴景砚抬眸,又问了一遍。

商迟盯着他看了两秒。

壁灯的光落在裴景砚脸上,把他五官的棱角削得很清晰。眉骨、鼻梁、下颌,一道一道的线,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可他的眼睛是软的。那双眼安静地、认真地、几乎称得上固执地看着商迟,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少废话。”

裴景砚笑了一下,蜻蜓点水地碰了碰商迟的嘴唇,就开始脱衣服。

然后商迟就知道了,裴景砚问那句话根本不是客气。

裴景砚的肩背线条随着他脱衣服的动作一层一层铺开,肌肉很实,但不夸张——他的力量感是安静的,站在那儿不动就已经有了压迫感。

商迟身高一八三,身材也不差。只是和他相比,没有那种规整的块。

他的好身材不是练出来的,是靠高强度打网球发泄出来的。

裴景砚将他困在床榻上,却没有再进一步。

商迟刺了他一句,“你就这点本事?”

裴景砚没理他,左臂还撑在他耳侧,右手却探上了他的腰。

商迟呼吸一滞。

裴景砚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收紧,像一把钳子合拢,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商迟的手被直接压到了头顶,按在枕头上。他下意识挣了一下,才发现这个人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掌心贴着他的手腕内侧,压着他跳动的脉搏,稳得像一堵墙。

“艹。”

“松手。”

裴景砚没松。

“商迟。”

“干嘛。”

“你心跳很快。”

“关你屁事。”

裴景砚低头看他。那双眼睛沉沉的,不声不响的,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

“你以为我不会?”

商迟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我以为您只会弹琴。”

“我会的很多。”

裴景砚的目光从商迟的眼睛慢慢往下移,落到鼻尖那颗痣上。

商迟看见他眼底最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暗,很深,像湖底突然翻涌的一股暗流,转瞬即逝,又归为平静。

商迟眯起眼。

“你在看什么?”

裴景砚的目光从痣上移开,回到他的眼睛。

“看你。”

“我脸上有什么?”

“好看。”

商迟噎了一下。

“您可真是,”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半,声音闷闷的,“够闷的。”

裴景砚没有否认。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商迟的耳廓,声音很轻,“你话太多了。”

商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转头看裴景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裴景砚没给他机会。

裴景砚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商迟的睫毛颤了一下。

比想象中软。

这是商迟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裴景砚的嘴唇不薄,唇线清晰,平时看着像两片抿紧的刀片,但真贴上来的触感出乎意料地软。带着一点干燥,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皮肤上,凉而轻。

商迟的嘴唇不自觉地启了一点。

裴景砚感觉到了,然后就不轻了。

商迟试着用舌尖抵住,想把裴景砚推回去。但裴景砚的下一次吮吸来得更重,把他刚抬起来的舌尖又吸了回去。

商迟的呼吸彻底乱了,眼角逼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的手在裴景砚掌心里使劲扣了一下。

裴景砚没躲,反而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十指交扣。

商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衬衫布料,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胸膛上。不快,但很重,每一下都带着蓄了很久的力。

“裴景砚。”

“嗯。”

“你他妈亲个嘴儿跟上课似的。”

“那你教教我?”

商迟张嘴要骂他,裴景砚把他的下唇含住了。

他下意识抬了抬下巴,想去追裴景砚的唇,但裴景砚退开了半寸。

银丝还挂在两人的下唇之间。

商迟盯着裴景砚嘴唇上的那一点湿意,喉结猛地滚了一下。眼尾红了,眼角红了,连耳尖都烧起来。

“……你他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故意的吧。”

裴景砚看着他失控,自己却像一只雪鸮栖在原处,羽毛都没乱一根。

“嗯。”

商迟被他这个“嗯”气笑了。

但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在床上,商迟习惯掌控。过去那些人躺在自己身下,他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然后把人送出房间。掌控意味着安全——只要节奏在他手里,他就不是被留下的那个。

现在有人在替他决定。

他脑子里说,无所谓,一次而已,明天谁也不认识谁。但身体骗不了人——他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没降下去,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裴景砚伸出舌尖,很慢地从那根银丝的最下端舔上来。舌尖掠过商迟的下唇,把那点液体卷进自己嘴里。动作不急,不慌,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

商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被吻过的嘴唇微微肿着,下唇上还留着裴景砚的牙印。

“商导,”裴景砚目不转睛地盯着商迟。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只是哑了一点,“喘匀了再说话。”

“你他妈干嘛这么看我?”

裴景砚没有移开眼。

“好看。”

商迟骂了句“滚”。

裴景砚没说话。他低下头,咬在商迟的颈侧。很重。

商迟闷哼了一声。

“裴教授......你真是道貌岸然......”

“你骂我的声音,”裴景砚贴着他的颈侧说,“比刚才的好听。”

“你他妈——”

后面的话断了。

裴景砚更进一步时,商迟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裴景砚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停了下来。

“不舒服?”

“滚。”

“疼就说。”

“你他妈别问了。”

裴景砚就真的慢了下来,慢到商迟想骂他。

每一瞬都被拉得格外漫长,他被自己身体的反应逼得无处可躲。

“裴教授。”商迟咬着牙笑,“您这是做慈善还是□□?”

裴景砚不答,只将他的退路又断了半分。

商迟喉间溢出一声闷息,被他死死咬住,牙根都酸了。

“别忍着。”

“你想听我叫?”

“想。”

商迟骂了一句“滚”。

裴景砚笑了一下,气声全压在他耳边。

“我喜欢听你骂我。”

商迟偏过头去,不理他。

“商迟。”

“干嘛?”

“看着我。”

“不看。”

“我让你看着我。”

商迟扭过头。裴景砚就在他上方,呼吸很重,眼睛黑得吓人。

“你他妈什么眼神?”

裴景砚没答,但动作没有停下。

商迟听见自己的声音,闷的,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能不能——别这么磨人。”

后来,节奏果然快了起来,快得他再顾不上别的。

商迟只记得到最后,所有的话都断成了一句“裴景砚。”

凌晨三点,两个人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们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被子各盖各的。刚才那些汗、那些喘、那些交扣到发麻的手指,像被这个距离一笔勾销了。

商迟盯着暗处。

“一次性的。”

裴景砚安静了两秒。

“好。”

“你就说一个好?”

“你想听什么?”

商迟闭了一下眼——烦。他转过头,“你他妈——”

裴景砚睁开眼,看向了他。

商迟盯着他看了很久。

“裴教授。”他忽然说,“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吧?”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商迟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问这个。睡过的人是第一次还是第一百次,跟他有什么关系。可裴景砚刚才那些动作——那种精准,那种分寸,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停的控制力——不像一个只碰过琴键的人。

裴景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商迟以为他不想答,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凭什么问,他有什么资格问。

“我大学谈过一个女朋友。”

裴景砚的声音像在念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履历。

“还没到那步。”

停了很久。

“她就……离开了。”

这回轮到商迟沉默了。

他转回去,目光落在虚空里。过了一会儿,他问:“今晚……你图什么?”

图什么?图他年轻,图他好看,图他是个名人。这些人图什么他太清楚了。可裴景砚不一样。这个人从进房间到结束,没有拍过一张照片,没有问过一个私人问题。

“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你跟我上床?”

裴景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商迟看见了。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个人从见面到现在,第一次露出某种拿不准的东西。

“忍不住。”

商迟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难听的,更难的,最难听的。全堵在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出不来。他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扔在甲板上的鱼。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从楼梯间开始,到刚才那场□□,到现在这三个字。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他预设之外。

忍不住?裴景砚忍不住?那个从头到尾没乱过呼吸的裴景砚?

商迟还没想明白,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白色的光在暗处刺眼得很。屏幕显示一条短信。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每个月今天,银行的短信会准时来。一百万。雷打不动。

短信熄了。屏幕暗下去。房间又回到黑暗里。

裴景砚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先碰到他的眉骨,然后往下移,擦过眼尾,停了一瞬,落在脸颊上。

商迟僵住了。刚才在床上被扣住手腕都没这么紧张。

裴景砚的指腹压在他鼻尖那颗痣上。很轻。像在按一个琴键,按下去就抬起来,不弹响,只是试试手感。

商迟忽然觉得不对。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上床之后满足或者占有的眼神,也不是他熟悉的、想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的目光。

他猜不透。他只知道被那只手摸过的地方,全都烧起来了。那种烧法不对,不是**的烧法,是别的,是他不想承认的别的。

“你看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冲。因为除了冲,他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挡。

裴景砚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对不起。”

商迟愣了几秒,“你道什么歉?”

裴景砚没回答。

“说话。”

“睡吧。”

商迟气笑了。

黑暗里,商迟睁着眼。他想不通裴景砚是什么意思,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他忽然想起五天前那场校友会——那天这个人也是这样安静、冷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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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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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与冬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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