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学生会活动室是他们几个的，但学生会不止他们，庄丽君回来之后先是上课，挤出时间和校领导交谈冷处理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并加强学校安保，购入更多监控设备，中午把自己不在时学生会欠下的活干了，一直到下午翘掉体育课，她才有时间休息一会儿。
她站上天台，看着学校里因为看太多次变得毫无美感的景色，点燃一根烟。
不多时，张景天从楼梯上来，站在她旁边：“给我一根。”
张景天没有烟瘾，他学抽烟只是因为觉得男人可以不抽，但是得会。
他呼出一口烟：“给你发的短信看了吗。”
“看了，”庄丽君说，“不好查，有人怨恨我们很正常，杜衡和杰西卡惹的人太多了，但这种行动方式又认真得没什么必要......说不上来，总之很头疼。”
张景天把烟吸在嘴里，又把口中的气吸进肺里：“总之这回我求我爸给你家保下来了，不然纪委一查就完了，再来几次我真求不动他，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三番两次出事也不好听，到时候咱俩结婚的事儿就吹了。”
庄丽君把烟头扔到地上：“嗯，我知道。”
庄丽君长得也挺好看的，但张景天就是对她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料想庄丽君对他也是如此。
杜衡说庄丽君是钢化木很有道理，甚至还是带辐射的钢化木，张景天一看见她，就觉得脚被插土里了，自己也成了木头。
不过和庄丽君相处很舒服，有什么事他都愿意跟她商量，既然婚这东西必须要结，选个天使回家用不了几年也变成同事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挑个好同事回家。
杜衡总打趣他有两个女朋友，其实他觉得自己是单身，杰西卡充其量算半个吧。
“这事你爸有什么看法？”
“我说也许有人故意整他，他觉得有道理，但那人身在暗处，他查得手忙脚乱，看谁都没嫌疑，又看谁都有祸心。”
张景天眉头皱了一会儿，自然而然地就舒展开了，倒也没想出什么解决办法，只是船到桥头总会是直的，丧气一会儿得了，他伸了个带着餍足余韵的懒腰：“反正眼前这关过去了，今晚出去玩儿呗。”
“好，近期还是需要注意别去人多的地方，我来安排。”
她又点了一根烟，因为不能随时随地抽，她喜欢在放风的时候连抽几根，让血液里均匀地飘满有害物质，脑袋微微发晕：“叫蓝因吗？”
她说的叫蓝因指的并不是真正的蓝因，而是李无尘。
张景天豁达地嗤了一声：“行，咱别那么小气，好像容不下谁似的。”
庄丽君选的地方是个私人会所，老板是庄岩的朋友。
几个人之前来过一次，都觉得不好玩，让一群高中生觉得恒温酒窖有意思的唯一办法就是在旁边放两张桌子讲数学，想唱两句歌吧，歌库又老，弄得很不尽兴。
这次老板特意站在门口迎接，说新增了不少设施，菜单和歌库更新整改，还从临安招了花样调酒师。
杰西卡早就忘了自己来过这，但听得满心期待：“先吃饭吧好不好，蓝因？”
蓝因笑道：“没问题。”
他果然还是带着李无尘来了，正如张景天所说，李无尘极为沉默，毫无礼貌。
自从最开始蓝因向三个女生介绍他的名字，他稍微点头示意之后，就再不说什么话，也不怎么抬头，挂在蓝因半步之外的位置，像讨命的鬼。
吃饭的时候也像咽不下去似的，恨不得把每一粒米抠出来沾点海苔沫摆盘，看着就倒胃口。
吃完了饭去唱歌的时候，李无尘带来的晦气感就少了很多，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调酒师在吧台吐火吞刀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无人再去注意他。
李无尘坐在角落，只有一个氛围灯照出来的金茫茫的边儿能被看见，滋溜滋溜地吸着冰镇果汁。
其实他刚才真的没什么胃口，包厢里是个小圆桌，抬头就能看见张景天和杜衡，低头听见几人讲话，食物又寡淡无味，完全不能让他忘记身处何处，与谁同桌吃饭。
他对张景天等人是没有什么格外的恨意，但这并不能表明他们很下饭。
蓝因坐在他旁边的氛围灯光照范围内，他当然注意到了李无尘没吃几口，于是凑在他耳边：“等会结束了我带你去吃宵夜？”
李无尘摇摇头：“不用了，果汁很好喝。”
他摇晃杯子，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于是偏头也凑在蓝因耳边：“原来私人会所里面就是这样的。”
“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无聊，我爸以前也玩这些，吃饭唱歌喝酒打牌，只是环境没这么好。”
“嗯，娱乐方式总体都差不多，保密很好而已。如果是和信任的朋友一起来，会感觉有意思一点。”
也有一些肮脏的娱乐，没必要讲给他听，尽管他总是想乱七八糟的事。
“我没有朋友。”
“直接邀请我就好了，我会同意的。”蓝因神色有些舒展的意味。
“......”并没有那个意思，但这样也挺好的。
杰西卡唱完一首歌，在几人的掌声中回头，见蓝因和李无尘在角落里轮流凑到对方耳边说话，李无尘的半脸一会儿从黑暗中探出又藏回去，蓝因侧身追进去，如此往复。
杰西卡莫名有点说不出的不爽，拿着麦走过去，把蓝因拉起来：“快唱歌啊，别光看我表演！”
蓝因笑着问道：“想听我唱什么？”
“你会的歌又不多，来这边选。”
杰西卡赶走坐在点歌台旁的马青青，和蓝因一起选起歌来。
马青青站到地上就束手无策，杰西卡说是带她来玩，但大部分时间她都感觉不到什么快乐，不过她还是喜欢跟出来，日后向他人提起自己去过哪个会所，会所里什么样，去过哪个马场庄园时，还是高兴的。
站着好像有点占地方，她便向角落里的李无尘走去，诚然李无尘并不讨喜，但和自己同一个阶级，还是个残疾，总不会瞧不起她。
她坐在李无尘身边：“诶，你哪个班的啊。”
“高二，四班。”
“和蓝因他们一个班啊。”
“嗯。”
“我是三班的，和杰西卡一个班。”
“嗯。”
“你胳膊是怎么回事？”
“车祸。”
“……你跟蓝因怎么认识的。”
“……”
“……”
好尴尬。
马青青在桌上随便找点东西吃了，心中思索蓝因选跟班的标准是啥啊？薄薄一片，不会说话，拎包还少只手。
尽管蓝因介绍李无尘时说的是朋友，她也不认为他们是朋友，蓝因没有架子，性格温柔，可也只和这几个有钱人来往。
这也不是蓝因的错，她想，有钱人跟普通人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哪来的共同语言？说话都说不到一起去，怎么当朋友呢。
两人静悄悄地坐了一会儿，蓝因已经将一首歌唱完。
他声音好听，学过乐理，水平中等偏上，杰西卡蹦蹦跳跳地夸他。
“好了，你们唱吧，我每天要说太多话，得节约用嗓。”
说完把麦克风交还给杰西卡，去吧台找庄丽君说话。
杰西卡想让马青青给她和张景天点一首歌，一回头没找到人，转到另一边去，才发现她也在那个角落坐着。
今天这人都怎么回事，一个个的往角落钻。
“马青青，过来唱首歌啊。”
“啊？我不会——”
张景天道：“快点，想听好听的就去看演唱会了。”
说实话，比起全程打杂，她甚至更害怕被拎上去参与其中，那些东西他们玩的时候都好好的，自己一过手就变得尴尬无比。
她走上去点了首在家练过的歌，面对着屏幕唱，唱到副歌时还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结果伴奏一停，杰西卡和张景天又哈哈大笑，说她跑调跑得离谱。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跑调了，只能哈哈笑着：“是吗，我好久不听这首了。”
“那你还闭眼睛陶醉，我以为你唱进去了。”
杰西卡作弄完她，终于尽兴，去到吧台听调酒师洋腔洋调的夸赞。
喝酒对杰西卡而言没意思，纯饮不好喝，创新的热量高，但调酒的过程特别有意思，调酒师在美少女的夸赞中逐渐迷失心智，恨不得把吧台烧了。
为展示把戏做出来的成品堆在一边，人一旦看到不断增加的东西就会莫名地生出焦灼的使命感，庄丽君和杜衡被这种使命感灌得甚至无暇聊天。
人群似乎又变成围着杰西卡转的了，马青青坐回那个角落，跟李无尘说：“嘿嘿，我小时候也是，一唱歌我妈就说我跑调，让我别唱了。”
李无尘放下喝空的杯子：“我唱歌也跑调。”
“真的？”
“我从来不知道调是什么。”
“对对，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马青青开始讲自己从幼儿园开始因为唱歌闹过的尴尬事，从击鼓传花到家庭聚会，那些事儿历历在目，她一说上头就不自觉手舞足蹈起来。
说到一半，忽地发觉李无尘一直毫无反应，平静地坐着，猛一下将话抽回去。
明明都在心里骂自己那么多回了，却还是改不了这毛病，杰西卡庄丽君她们都那么优雅，已然是成熟的大人，自己却次次在人前表现得像只没长大的毛手毛脚的猴子。
李无尘好像向她这边看了一眼：“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好像根本就没在意。
马青青长舒一口气，嘿嘿笑着：“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说太多了。”
“没关系，聊天就是这样的，谁来谁往，多点少点，都是无所谓的事。”
马青青摆摆手，示意算了。一股劲儿憋回去之后就猛然觉得自己免费放送过多内心世界。
李无尘忽然说：“我不喜欢被拉上去表演节目，我们还挺像的，你真地觉得有趣吗。”
马青青心里一酸，没想到这人心还挺细，但他一直是这个性格吗？
他声音低哑，语调一股死气，和瞬间掏出来的语言艺术十分割裂，总觉得有个温柔的正常人忽然从他身体里长出来了似的。
但这句话还是让人有些许触动的：“也说不上喜欢吧，但还能怎么办呢。”
她也想大大方方地应对这种场合，有一两个特长随时能拿出来惊艳四座，可她又着实什么都不擅长。
又或者让人别笑话她，那更是美好幻想，既然都幻想了，不如直接幻想中彩票更开心。
所以最后只能用“那怎么办呢”搪塞一下自己了，跟着嘻嘻哈哈一起笑，还能再表演个豁达。
李无尘在她视线外认同地点头，嗯，确实没有办法，如果真能轻易地过上顺心的生活，自己早就去过了。
他慢慢放松了脊背的肌肉，靠在沙发上飘然地想：这个问题应该算闲聊到交心的入门考核，但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动很多脑子，而我已经说不出更多人话了。
大抵是父神显灵，有人这时走过来，李无尘抬头一看，是张景天。
那万源之父果然是不存在的。
张景天反手用拇指点点身后，对马青青道：“她想去游泳，你跟她去吧。”
“啊？哦。”
马青青站起来拍了下裙子，转眼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走向杰西卡。
张景天却没走，他对李无尘说：“蓝因也要去泳池，你游不了泳，跟我打台球去。”
李无尘：“......那我就能打台球吗。”
张景天把他拉起来：“哪那么多话，有架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