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过后,蓝因转过身,看见苍白的影子站在没有安装门的门口。
蓝因有些惊讶:“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李无尘走出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给他看许飞的尸体:“很早就到了,毕竟也没什么事做。”
“你好会在背后偷偷跟踪别人,”蓝因的眼神只在手机屏幕上扫了一下:“有时间把手机销毁吧,我送你新的,以后不要再给尸体拍照了。”
李无尘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四周很安静,空气也很清新,但他知道等下离开的时候就会闻到血腥味。
“你吃饭了吗?这边确实有一家不错的餐厅。不过太晚了,我就不吃了。”
蓝因向门口走去,李无尘却没有动。
他完完本本地听了蓝因对吴胜春说的话,什么也没记住,也不知道吴胜春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反应,但他总觉得蓝因刚才的话听起来没有那么轻蔑。
字数占优确实是一方面……感觉有些地方虚实难辨,甚至会让人疑惑他是不是掺了真心话进去。
反而说给自己的话都假得显而易见,再相爱一点啊,再引诱会真的喜欢上啊,还有挂在嘴边听起来像叫声的“男朋友”,巴拉巴拉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他粗暴地想,虽然两个人都没有把这种关系当做恋爱,也都对彼此清醒无比的情况了如指掌,不过既然扯了恋爱的名头,为什么付出在他人身上的努力都比付出在自己身上多呢?
......不过想一想,好像无论如何轻蔑,自己都不会跑掉。
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和蓝因恋爱,最讨厌的人果然是他,为什么要提出这么唐突的要求。
到底是因为恋爱就是这个样子的,还是因为蓝因也不知道该怎么谈,总之这让他想起出院后拿着父亲遗留下来的钱去买了一直梦寐以求的食物,咬上一口发现味道非常平庸时的心情。
想吐,恶心到再也不想吃饭了。
自己也确实是个废物,如果当时能下手杀了他,就不会再体验一次那种失望了。
“蓝因。”
“嗯?”
“还要再杀几个人?”总不会一直杀下去吧,赶紧杀完然后去死好了。
蓝因两步走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只是稍微把注意力放在手上,再看向那张脸时,笑意就完全消失了。
明明只要抓住他,他就不会跑了,蓝因还是站得很近,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身上好闻的味道掺了水果味精的甜味。
“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
“才杀了两个人就害怕了吗?”
李无尘没觉得自己哪里看起来像害怕的样子,刚要开口却又被打断。
“你那可不是因为见到我感到开心的表情,你在想什么?因为看到我引导吴胜春的样子,变得不喜欢我了?”
李无尘眉头皱了半下,蓝因的另一只手就掰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提到自己眼前,监视每一块肌肉的运动。
“你皱眉了,看来确实不喜欢,才几天就不爱我了,你这种人只要这么一点感情就可以去绑架别人吗。”
“我只是想问还要——”
“你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把我想杀的人杀光后的局面是什么样的?”
他的样子是无需质疑的愤怒了,李无尘感觉背部的肌肉一条条锁紧,把声带也压得细了:“我会死……”
蓝因的指腹深深掐进李无尘的脸,像是电视机故障时发出的嘶哑嘈杂声从喉底蹿上来:
“那你不就是想要和我分手吗?”
“......”虽然结果上差不多,但李无尘并没有觉得这两个是一回事,最少他的脑子里没有出现过分手这两个字。
但面对蓝因的愤怒,他还是有些心虚,小声解释:“没有那么严重......”
“就是有!是一样的!”
蓝因甩开他的手和脸,还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一直上扬的嘴角明显地向下,在两步外的地方站得笔直:“既然你想,那就分开啊。”
李无尘刚才觉得蓝因离得太近,现在又觉得太远,却也对心中的所有不适无计可施,只能抓着短裤的边缘,缩着肩膀站着。
因为杀了人,所以本来以为自己的结局只有死,没想过会在活着的时候听到分手。
听到这话,他的内脏从胃开始迅速腐烂掉了,痛且又酸又空,虚浮地说出一句:“可是,还有要杀的人吧......”
蓝因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在时间的作用下看起来冰冷:“不需要了,我不想和说喜欢我又随时想离开我的人在一起,我没办法从你这么轻佻的人身上感受到爱意。”
这是……被分手了......
李无尘试图接受这件事,但是一直以来可以接受任何事情的身体和头脑拒绝咽下这个结果。
他消失的左臂爆开剧痛,灼烧,扭曲,碾压,痉挛,穿刺,世界上所有种类的苦痛都从断口之下的虚无部分无端生了出来。
冷汗和眼泪都在一瞬间流出来了,他伸出右手在身侧抓了一把,手指无处可放,只能死死扒住腰侧。
不可以分手,他想,不要在这个时候疼,想要和他说清楚,需要头脑清醒。
他两眼发黑,脑袋也被疼痛弄得浑浑噩噩。
“别,不要分开......”李无尘说,又因为太痛了,只有一个想法,“杀了我吧......”
蓝因马上拒绝了:“自己去死啊,我怎么可能动手杀人呢。”
他说完,就看见李无尘向后退到围墙边,伸手扶住围墙。
蓝因的心脏悬起,李无尘撑住围墙,轻盈地站上去,风吹起空荡的袖管。
他的整个身体都因极端的幻肢痛颤抖,声音也不例外:“我很爱你,蓝因,不要再用怀疑来羞辱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概人用来看的并不止眼睛,站在高处边缘的感觉是很清晰的,长久以来对死亡的渴望与恐惧再次沸腾起来。
“只要你命令我,我就跳下去。”
只要死亡是和蓝因有关就好,他想,早点跳下去就好了,为什么拖到现在呢?吴胜春也是因为蓝因跳下去的,现在自己再跳下去,就变成第二个了,又一想到连死都需要争先恐后,就更想快点死掉。
期盼略微胜过恐惧,只等蓝因的命令,不,如果他下一句话仍然是听不懂的东西,就马上跳下去。
这里的光源只有地面的路灯,所以看不见他的影子,蓝因慢慢走近,站在他脚下应该有影子的地方,抬头仔细看着李无尘。
他似乎正一声不吭地被什么痛苦折磨着,从动作和断肢来联想,应该就是突发了幻肢痛,早在高一入学的时候看他的第一眼,蓝因就已经知道,他是一直忍耐着疼痛长大的人。
纤细的身体在摇晃,那双眼睛却毫不在意,只是盯着自己的嘴,只要几个字,就可以马上战胜恐惧。
为了证明爱而死掉,尽管方式很笨拙,但被拿生命来爱着的感觉真是幸福。
愤怒缓缓消散,拨云见日,蓝因对李无尘赤忱的爱意张开双臂:“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下来吧。”
李无尘一直紧盯着的口中竟然说出了如此意料之外的话,大脑一瞬嗡鸣,不知该不该跳下去。
蓝因继续说:“我再也不会质问你对我的感情,也不会说你轻浮了,抱歉,是我太没有安全感了,你想接吻吗?”
什么?
李无尘怀疑自己刚才其实已经死了,他结结巴巴地:“什什么接......”
膝盖向前一软,他掉进蓝因怀里,蓝因的十指插入他的指缝,彼此胸膛相贴。
蓝因的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接吻啊,想要的话就向我祈祷吧。”
李无尘的目光没有从那张嘴上离开过,心情竟从一个极端奔至另一个极端,从内到外,自上而下,每一个属于李无尘这个概念的部分,都沐浴令神志迷失的狂喜。
高天之上没有神明,是蓝因赐下的转机将他的死亡与绝望抛之脑后。
他并不知道该如何祈祷,只是说:“吻我吧,求你。”
于是蓝因低头吻上他,先落在嘴角的小痣上,又辗转至唇间。
他们都不会接吻,只是凭借着本能探索,蓝因想说什么,又不舍得退开。
彼此身上的燥热与呼吸甜蜜又痛苦,与自我争吵的自我在此刻平息,爱欲了无私心。
在那之后,蓝因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李无尘发现胳膊已经不疼了,他们都没有什么要说的话,默契地沉默着离开这里,也默契地没有把牵着的手松开。
第二天,市局里的叶梅:“啊啊啊啊啊!!!”
赵文哲第一次见叶梅莫名嚎叫,不知道是正经事还是上班上疯了,警惕地走过去:“你怎么了?”
叶梅脸色惨白:“昨天从我们这里放走的两个证人,许飞和吴胜春,全都死了。”
赵文哲:“......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