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和百香果,喜欢哪个味道?”
“想尝尝百香果。”
蓝因打开自动售卖机,拿出两个百香果冰棒,递给李无尘一个:“今天走路看起来很正常,腿不痛了吗。”
“还有一点,但没关系。”
“脸上的伤也都好了,你的恢复能力好像比一般人要强。”
两人走到墙边的长椅上坐下,李无尘咬了一口冰棒,马上抿住嘴唇。
蓝因:“不喜欢?”
“不,我的牙碰到凉的东西感觉会有点怪......”
“牙齿敏感?”
“不知道。”
“有看过牙医吗?”
“没。”
李无尘把冰棒含在嘴里,用舌头和口腔的温度融化它,冰棒表面凝着一层白霜,时间久了就得拿出来让嘴缓缓。
“好吃......酸甜的。”
李无尘没有得到蓝因的回复,便看向他,蓝因手里握着冰棒,一动不动,视线锁定在他的嘴上,认真而阴沉。
李无尘下意识一缩肩膀:“蓝,蓝因?”
怎么又生气了,到底为什么啊......因为没有看过牙医?
他的嘴唇被冰得红润,嘴角小痣随着吸吮的动作隐秘地动,被发现之后,又故作愚蠢地叫他的名字。
蓝因觉得有些恼火了,他明明已经温和地原谅过他的粗俗,平静而纯洁的恋情难道不足以满足李无尘吗,为什么总是在这种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再做出下‖流的姿态,他的床边连一本课外书也没有,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获得了那些肮脏的知识,他又是以什么样的自傲,用苍白而枯瘦的身躯接引他踏入□□,他凭什么认为,如此无用的唇舌足以拨弄庄严的告诫。
引诱圣子耽于**是极不尊荣的亵渎,被看做丑恶的神明“嗜欲”的孑遗,在过去,人们会将犯下这罪的异教徒处以火刑,并对不够坚定的圣子施以严厉惩罚,蓝因在想象中看到了李无尘在烈火中晃动的脸,若他真能为自己的引诱献出痛苦,这一切看起来就不会如此轻浮了。
他的视线看到李无尘身后的远处,警车停在那里,忙碌的警察们正要打道回府,某个学生低着头走上警车,声音传不过来,但人群大概是吵闹的。
近在咫尺的李无尘双眼坦荡,用假的困惑和大量迷茫将悲观的居心叵测分割成不起眼的灰尘,他竟问心无愧,因此将绝不改悔。
蓝因明悟,尽管李无尘早厌弃自己的生命,但也选择将它献给自己,那踏入火中的决心,他已经用低贱的双手庄严地捧给一个永远不会真正爱上他的人了。
可悲,我应当给予他温柔慈爱的宽慰。
蓝因手中的冰棒忽然探进李无尘的口中,李无尘惊异地看着蓝因,后者的脸色又忽得如沐春风起来:“张开嘴。”
李无尘忐忑地张开嘴巴,冰棒上的白霜已经化了,所到之处留下寒凉的甜味,蓝因用它剐蹭过李无尘的舌面,从内部顶起脸颊,不知是否出于故意,擦过敏感的牙齿,引得他颤栗,最后将冰棒插进他的喉咙。
“?”
李无尘下意识向后躲去,蓝因的另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后颈:“不许躲。”
冰棒有些融化变细的前端浅浅刺进喉咙,本应引发作呕,但冰凉的触感又让喉咙镇静下来,于是明明恶心,又让冰棒往喉咙更深处滑了一点。
“怎么一脸想吐的表情,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吧,你刚才不是在想类似的事情吗?”
……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啊……
冰棒融化的液体和唾液混合在一起,李无尘下意识想要咽下去,却只是给喉咙带来疼痛,在胃部收到反流的指示之前,蓝因抽出冰棒,让他吸入空气短暂地平复,再次将冰棒刺进去。
窒息,异物,这些可以忍受的痛苦让他皱起眉,舌头想要抵挡,又无济于事,可以勒死高大的彭飞的手,只是捏着木棍,死死抵在膝盖上。
无法理解是李无尘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的常态,他不试图理解蓝因在干什么,只感觉到自己在这冰凉的折磨中,感受到了诡异的安心,仿佛只是因为喉咙不受控制,令人生厌的自我就消失了,一些不那么令人讨厌的东西留了下来,全由蓝因掌控。
还想要,想要蓝因顺着食道进入胃里,破坏着他的一切生长出来。
在蓝因脸上最常展现的笑容变得过于用力,变得像凶狠的忍耐,他盯着李无尘嘴角的痣,觉得它罪恶,淫邪,面目可憎,想要挖下它来,可挖下去后又会察觉它并非根源,于是一点点地毁掉整张凄苦傲慢的脸,一切终是不够。
“唔——”
冰棒的最前端完全融化,木棍捅在喉壁上,李无尘手一松,冰棒掉在地上,蓝因抽手离开,见李无尘捂住嘴巴:“很痛吗?”
李无尘吞咽了几下,声音变得更沙哑:“还好......”
“我看看。”
蓝因把冰棒扔进垃圾桶,拉下他的手,李无尘再次张开嘴,蓝因看到咽喉的右侧有一小条颜色更红:“还好没有出血,喝点冷饮吧。”
李无尘急忙摇头:“不,等一下就好了。”
正说着话,一直阴沉沉的天终于憋出一声闷雷,一滴雨砸在蓝因脸上。
蓝因随手抹掉,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做了决定:“回去吧,去你那里。”
李无尘正揉着脖子,闻言有些心虚似的:“啊,我家吗......”
蓝因笑道:“怎么了,不是已经去过了吗?是我太粗暴惹你生气了吗?不喜欢我了吗?”
“......”为什么感觉又生气了,好难沟通啊。
李无尘又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说话间雨滴就变得密集了,燕京初夏的雨水来得迅猛,歇斯底里地下过一阵后会洒脱离开,蓝因脱下校服外套盖在头上,将李无尘也揽在这一小片荫蔽之下,转身离开时,见到一个身影从教学楼走入雨中。
吴胜春的头发粘在脸上,雨滴噼里啪啦弄花了眼镜,即便心中万般痛苦,还是得为了走路,伸手将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口袋里。
学校附近不许停车,她走了两条街才看到自己家的车,站在街角看去,那辆玫红色的奥迪在她看来与其他车长得也差不多,她不懂车,不懂房子,不懂包,不懂吃食,她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懂,只知一切都是家人辛勤努力地工作得来的,况且这一切也算不得多,那正义的温饱,理应使她品性如穷人般高洁。
车里的人按了两声喇叭,吴胜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关上车门,雨的声音小了很多,变成打在坚实外壳上的闷响,尽管知道湿漉的头发遮不住脸上的青肿,也仍低着头。
她的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开车,双手交叠在方向盘上。
母亲一直是吴胜春在这个温暖的家里最仰赖的人,尽管没有工作,却并不像其他全职太太,她饱读诗书,富有智慧,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对她倾诉。
母亲说:“胜春......爸爸是很难的。”
吴胜春看见警车犹犹豫豫地掉了个头,与她擦身而过。
怎么会这样呢,妈妈。
警车里的季平安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指挥路线:“我就说刚才该往这边拐——诶队长,听着呢听着呢,没事,怎么了?”
队长:“你们查出什么东西没有,庄岩又在争取案件返还。”
庄岩就是仁川区局局长。
“又来?”
庄岩总干这种事,把一些案子往回拿,拿回去之后慢悠悠地办,操作空间特别足,说来也是挺张不开嘴的事儿,案件返还的最终决定权其实应该把握在市局手上,但市局内部有一些人肯定跟庄岩有点拉拉扯扯的关系,究竟是谁又不太明朗。
那个练长跑的小孩没坐在这辆车上,季平安道:“死者是个搞霸凌的体育生,据他小弟的说法,主要欺负和他一样的特长生,看到那些有钱的都绕着走,多半就是同学之间的仇杀。”
牵扯不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有钱人,案情就从危害王子皇孙降格成了同学矛盾,不怎么“重大”了,估计又找不到“过硬书面理由”留住案子。
季平安说得懒散,眼睛盯着雨刷器,感觉案子已经从手里飘向远处,李无尘的脸隐约浮现。
“你......回局里再说。”
队长挂了电话,赵文哲道:“副队,你觉不觉得......”
季平安接话:“学校里的氛围有点奇怪?”
赵文哲嗯了一声,季平安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手机,一下一下磕在大腿上,问了个没什么关系的问题:“你不是在赫光警庭实习过吗,同僚都是有钱人,你能融入他们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兀,但赵文哲还是认真思考后回答了:“不太能。”
“他们排挤你吗?”
“那倒没有。都是优秀的人,事少,好说话,大方,高尚......团结。”
“听起来比基层好很多啊。”
“对……”赵文哲往左打方向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待在那……可能我没那么优秀吧,就是觉得古怪,不属于那,别人没说什么,自己就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每天心里都拧着,转来普通警局后每天都有不同的气要生,但那种感觉消失了。
我家里人都快把我骂死了,这么大个人了,因为‘感觉’就断送大好前程,自己倒是无所谓,将来的老婆孩子怎么办,我也觉得有点荒唐,可……”
说着说着,赵文哲突然感觉自己话多,闭上了嘴,季平安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从裤兜里掏烟。
这一摸,他忽然摸到个除了打火机以外的硬东西,把那玩意儿掏出来,竟然是个录音笔。
他很肯定这玩意儿不是他的,警局不用索尼的录音笔,他按了两下,播放唯一一段录音。
“……”
“我都跟你们说了,别找三班那女的麻烦,我不知道杰西卡看她不顺眼吗?就你牛逼?”
“我......我都打听了,她家挺一般的,没什么能耐......”
“你打听,打听!打听!”
“别叫唤,娘们儿唧唧的!”
“我错了,我,我——”
“那女的家里好几个老师,就那点事儿,找到主任那去,又这又那的,最后还是杰西卡让庄丽君去处理的!就因为这破事儿杰西卡欠庄丽君一个人情,你知道我被她骂成什么吊样儿吗!”
“......”
“滚起来吧,我就跟杰西卡说我教训过你了,你这几天别来上学,省得她看见了烦,这事就算过去了。”
“谢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