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决定不回去了。
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没人劝她,也没人拦她。她窝在手作坊后间那张床上想了三天,白天照常干活,编手绳、做香皂、教新来的学员,脸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到了晚上回了后间,往床上一坐,就开始想。想她妈,想那个家,想那八万块钱的彩礼,想那个开修车铺的男人。想了三天,想明白了。
第四天早上她给家里写了第二封信。
这回写得比上次长。她趴在桌子上写了快一个小时,写错了划掉重写,划了三个地方,纸面被圆珠笔划出三道浅浅的沟。写完了拿起来看了看,又补了两句,然后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贴了邮票,她自己拿去巷子口的邮筒投的。
信里写的是,她要在城里开个手作坊分店。
她把这个想法跟苏月和林芳说了。那天晚上关了店,三个人坐在手作坊那间屋子里,阿玲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绞在一起。苏月靠在椅背上听,林芳坐在旁边翻账本,翻了两页合上了。
“我想开个分店。”阿玲说。声音不大,但稳的。“就卖手工皂、手绳、小点心。我算了算,租个小铺面,进货架子,材料本钱,前期得四五千。我自己攒了两千。还差一半。”
苏月看了林芳一眼。林芳把账本搁在桌上,胳膊抱在胸前。
“你会管账吗?”林芳问。
阿玲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会跟房东谈租约吗?”
又摇了摇头。
“你知道怎么报税吗?怎么进货谈价?怎么算成本和利润?”
阿玲的头低下去了。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林芳看了她两秒。伸手把账本拿起来了,翻到一页空白,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出来,搁在阿玲面前。
“先学。”她说,“学会了再谈分店。”
阿玲抬起头来。苏月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嘴角歪歪的。
四天后回信到了。
邮递员在巷子口按了两下铃。阿玲跑出去接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贴了四张邮票,地址写得歪歪扭扭的。她站在手作坊门口,捏着信封,没拆。苏月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说“拆啊”。阿玲撕开了封口,里面掉出来两张东西——一张纸,一沓钱。
钱用皮筋扎着,旧票子,有的边角卷了。数了数,五千。信纸只有一页,她妈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
“妈帮不了你大忙。这钱你拿着开店。你活得好,妈就活得好。”
阿玲捧着那五千块钱。站在手作坊中间。手在抖。钱捏在指间,皮筋勒着手指头。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了。膝盖磕在地砖上,额头抵在膝盖上。哭了。没出声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攥着钱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皮筋勒着的手指头在抖。
哭了一晚上。苏月没去劝。林芳也没去劝。有些东西得自己哭完。
第二天早上阿玲来了店里。眼睛肿着,鼻子还红着。她把那沓钱搁在苏月面前的桌上了。皮筋还扎着,原封没动。
“苏姐。这钱我不能用。我得自己攒。”
苏月靠在柜台边沿上。低头看了看那沓钱,又抬起头看了看阿玲的脸。那张脸上眼睛还肿着,但下巴抬着,嘴角抿着,倔得很。苏月笑了一下。嘴角弯着,歪歪的。
“那你先别开分店了。”
阿玲愣了一下。
“你先在我这学管理。”苏月伸手把钱推回去了,“学会了再说。”
阿玲低头看着那沓钱。看了看。拿起来了,攥在手里。她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好。”
苏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落在她肩头上,按了按。
“你会很厉害的。”
阿玲吸着鼻子笑了一声。鼻音还很重。她偏了偏头,朝店里看了一眼——小芹正在柜台那边接电话,手里攥着笔在记单子,头歪着夹着手机,一边写一边说话。动作利落得很,跟几个月前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那个人完全不像了。
“苏姐。”阿玲说,“你上次说这话还是对小芹说的。”
苏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芹记完了单子,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朝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苏月收回目光,转回来看阿玲。
“说对了。”
她伸手把阿玲手里的钱又按了按,让她攥紧了。
“你们都会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