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苏月被铃声吵醒的时候脑子还糊着，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手机，摸了两下才摸到，屏幕亮着，一串陌生号码。她接了，搁在耳朵边上，没说话，先听。
对面有呼吸声。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捂着嘴在喘气。苏月等了两秒，那边还是没出声。她开口了，声音哑着，但放轻了。
“喂。”
对面又沉默了一拍。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了，年轻女孩的声音，细细的，抖得厉害，像被人攥着嗓子说话。
“你们是真的吗？真的能帮我吗？”
苏月从床上坐起来了。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凉气贴着后背钻进来。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头收紧了一点。旁边林芳翻了个身，睁眼了，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然后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也坐起来了。伸手把床头灯拧亮了。
“是真的。”苏月说。声音稳下来了。“你现在安全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他喝酒了。我不敢出声。”
苏月从床上下来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脚趾头蜷了一下。她走到窗户旁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把地址发我这个号码。别挂。你听我说——”
她停了一拍。窗外面的巷子黑漆漆的，路灯亮着，光落在石板路上，空荡荡的。
“你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在救你自己。”
电话那头有了一点动静。很轻的窸窣声，像是手指头在屏幕上划。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短信进来了。苏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地址写着县城北边某条街某栋楼某单元某号。她对着电话说了声“收到了”。
林芳已经下床了。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把地址抄下来了，抄得很快，笔画潦草的。抄完了把纸条往兜里一揣，另一只手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派出所联系人的号码，发短信，写清楚了地址和情况，末尾加了一句“请尽快出警”。
发完了她把手机搁下来，走到苏月旁边。苏月还举着手机，搁在耳朵边上，听着那边的动静。林芳没说话，靠在窗台边上，看着苏月。苏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口型——“发了？”林芳点头。
苏月对着电话说：“别挂。跟我说话。随便说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拍。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很轻的，断断续续的。
“我……我今天看了你们的报道。那个公众号。我存了电话号码。我白天就想打，没敢。他晚上出去了，喝了酒回来的。我等他睡着了才打的。”
苏月嗯了一声。“你做得对。”
“他要是醒了怎么办……”
“你把手机静音，搁在枕头底下。别挂。我听着。”苏月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搁得实实的。“要是他醒了，你就说你在上厕所。拿上手机去厕所，把门反锁了。别出声。等警察来。”
对面嗯了一声。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苏月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林芳站在旁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盯着看有没有回复。苏月偏头看了她一眼，林芳朝她微微摇了一下头，还没来。
又过了几分钟。电话那头突然有了一点动静——很轻的，像是远处传来的什么声响。苏月攥紧了手机。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点颤，但不是刚才那种压着嗓子的颤了。
“有警笛。”
苏月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憋着。
“他们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了一点，手机被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了。“我听见了，楼下。警车。”
“你起来开门。别怕。”苏月说。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再然后，电话里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很响的，笃笃笃的。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警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气音。然后那个女孩的声音响起来了，对着电话说的，声音抖着，但稳了很多。
“他们来了。”
苏月说：“你跟警察走。他们会保护你。”
顿了一拍。
“明天来店里找我，好吗？”
电话那头抽泣了一声。很短，吸了一下鼻子。
“好。”
“挂了。没事了。”
“谢谢。”
电话挂了。
苏月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她攥着手机站在窗户旁边，手在抖。从手指头到手腕到手肘，细细的颤，停不下来。她把手机搁在窗台上，想稳住，但手搁上去的时候手机磕了一下窗台边沿，哐了一声。
林芳走过来了。
从背后把她圈住了。胳膊从腰两侧穿过去，在肚子前面扣住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苏月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整个人被拢进去了。
“她安全了。”
苏月的手还搁在窗台上，手指头蜷着。她低下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肩膀慢慢开始抖了。从肩头往下传的，传遍整条脊椎。
“我知道。”
声音哑了。闷闷的。
“我就是……”
她停了一拍。林芳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想起那天晚上。”
林芳的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嘴唇凑到她耳朵旁边。声音很小，但稳稳的，每个字都搁得实实的。
“你那天也安全了。”
她的胳膊又收紧了一寸。
“因为我开门了。”
苏月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了。覆在林芳圈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面。手指头攥着她的指背，攥得紧紧的。她偏过头，脸贴着林芳的头发。窗户外面的路灯亮着，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只搁着的手机上，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