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被传唤那天是一个周三。
苏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擦厨房的灶台。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一个女警的声音，说话语气平平的，说赵鹏因涉嫌家暴被传唤，让她作为当事人到场。她挂了电话，抹布攥在手里，水从指缝往下滴。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身进了卧室换衣服。
林芳在店里，苏月给她发了个短信，就三个字：派出所。林芳十分钟后到的，头发跑乱了，围裙带子还系在腰上，大概是从店里直接跑过来的。她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看了苏月一眼。苏月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规规矩矩的。站在玄关等她。
两个人打车去的派出所。路上谁也没说话。苏月看着窗外，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林芳坐在她旁边，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攥了一下。苏月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派出所的门口是铁栅栏门，刷了灰漆，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苏月站在门口的石阶下面，没上去。林芳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苏月衬衫的下摆鼓了一下。
等了大概十分钟。
警车从巷子口拐进来了。深蓝色的，车顶的灯没开，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闷闷的声响。车停在派出所门口，后门打开了。赵鹏被一个警察带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T恤，领口松了，歪着，露出锁骨和脖子上一道细细的红印子。裤子是那天她走的时候他穿的那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膝盖的位置鼓着包。头发长了，乱蓬蓬的，贴在头皮上，额角翘着一撮，大概是睡醒了没梳。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两块，眼窝凹着，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稀稀拉拉的，没刮。
他低着头。肩缩着，整个人比记忆里小了一圈。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四肢耷拉着，没有骨头。警察拽着他的胳膊往门里带，他踉跄了一下，鞋底蹭着台阶，踉跄了第二步才踩稳。从苏月面前经过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钉在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往门里走。
苏月站在石阶下面，看着他经过。
很近。不到两步的距离。她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疤，是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看见他的耳朵边缘冻得发红，有一小块结了痂。她看见他T恤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拖出来一截。他的手腕上铐着手铐，银色的，金属的冷光在日光底下亮了一下。那双手很小。指头短短的，骨节粗粗的。以前她觉得那双手很大。扇过来的时候带着风，能盖住她半张脸。现在看上去就是一双普通的手。普通的，小的，铐在一起的。
他被带进去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咣当一声。
苏月站在原地。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吹得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几缕。她没抬手去拨。她以为她会哭。来之前她想过，站在门口看着赵鹏被带进去，她可能会哭，可能会抖，可能会腿软。但都没有。她站在那儿，脚底是稳的，膝盖是直的，呼吸是平的。她看着那扇铁门关上了，心里什么也没有。空的。平的。像一面擦干净的玻璃。
林芳的手搭上来了。从侧面搂住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她的肩头，指头微微收拢，扣在锁骨外侧。苏月的身体被拉得往林芳那边偏了偏，靠在她肩上。
“我怎么不恨他。”
苏月侧过头看着林芳。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没有红，眼白干干净净的。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毛没拧，嘴角没撇，平平的，像一面刚擦干净的镜子。
林芳偏头看她。搂着她肩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因为你放下了。”
苏月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把脸慢慢埋下去，埋进林芳的肩窝里。鼻子顶着她的锁骨，额头抵着她的肩线。她闻到了皂角的味道，从林芳的领口里渗出来，淡淡的，涩涩的。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好像真的放下了。”
声音闷在林芳的肩膀上，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从锁骨传进去了，顺着胸骨往下走，落在林芳的胸腔里。
林芳抱紧了她。两只胳膊圈着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唇碰了碰她的发旋。
“走吧。”
她说。声音不大，但稳稳的。搁在苏月的头顶上，落下去，砸实了。
“回家吃饭。”
她松了松胳膊，偏头看着苏月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的脸。苏月的眼眶有一点湿，但没掉泪，嘴角弯了一下，歪歪的。
“今天给你做糖醋里脊。”
苏月笑了。笑出了声，短促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她抬手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了把手放下来，被林芳攥住了。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转身，从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走下来。巷子里的光照着，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从石阶拖到石板路上。
身后那扇铁门关着。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