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苏月穿着红裙子在店里待了一整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就这么穿着,没换下来。林芳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生生咽回去了。
苏月把门口的招牌翻了个面,转身进店,裙摆扫过门槛,蹭了点灰。她低头拍了拍,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就随它去了。
店里的活儿照常干。拖地、擦桌子、整理工具、接电话记单子。她蹲在地上擦茶几的时候裙摆铺在地砖上,赭红色的一片,像一张摊开的旧地图。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跟着往上提,她伸手压了一下,按在大腿两侧,继续去擦窗台。
刘桂香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了。
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站在里间门口,上下打量了苏月一眼。目光从领口的圆边扫到收腰的缝线,从收腰扫到膝盖上方的裙摆。然后她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法令纹往两边扯。
“月月。”她叫了一声,抹布在手里攥着,走过来,“你今天跟新娘子似的。”
苏月从窗台上跳下来,手里攥着抹布,回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新娘子才不穿红呢。”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离婚穿。”
刘桂香摆了摆手。那只手在空中扇了一下,像在赶一只苍蝇。“胡说。”她走到苏月面前,歪着头看她身上的裙子,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什么离婚。你这是新生。”
苏月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赭红色的棉麻料子,收腰的线贴着腰侧,圆领露着锁骨。她伸手抻了一下裙摆,布料被她拽平了又松开来。
“我去拖地。”她拎着拖把进了里间。
林芳坐在收银台后面。
收银台是个矮柜,上面摆着一台旧收银机和一个账本。她坐在后面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账本,笔搁在纸页上,半天没动。她的目光从账本上抬起来,越过柜台边沿,落在店里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苏月蹲在地上拖地。拖把在她的手里来回推着,身体一前一后地动。红裙子的裙摆拖在地砖上,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往上提,又随着她直腰的动作落下去。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棉麻的布料上,红色泛着一层柔柔的光,不扎眼了,温温的,像冬天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
苏月拖到柜台前面的时候直起腰来,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她偏过头,正好对上林芳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歪歪的,门牙露出来一小截。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拖地,裙摆跟着晃了两下。
林芳低下头。假装看账本。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划歪了,数字拖出去老远。她把那一页翻过去,翻到空白页,假装在写什么。
过了十分钟她又抬了一次头。苏月在擦玻璃门。红裙子贴着玻璃,阳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她整个人映得发亮。她伸手去够门框上方的位置,踮了踮脚,裙摆从膝盖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小腿和脚踝。她没够着,跳了一下,裙摆飞起来又落下去。
林芳手里的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墨点洇开来,在空白页上留下一个黑点。
下午来了两单活儿,刘桂香接的,记在本子上。苏月把工具检查了一遍,拖把、抹布、清洁剂、手套,一样一样码进工具袋里。她蹲在地上整理的时候红裙子铺在地砖上,旁边是那只黑色的工具袋,两个颜色挨在一起。
傍晚关店的时候,刘桂香先走了,背着她的碎花布包,回头看了苏月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走了。卷闸门拉下来一半,店里的灯还亮着。
林芳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了。她绕过柜台,走到苏月面前。
苏月在收拾最后一批工具,把抹布叠好搁进柜子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林芳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低头看着她。日光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在林芳的侧脸上。
“以后这条裙子你留着。”林芳说。
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赭红色的,圆领的,收腰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裙摆的边沿,那里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缝线,是林芳拆了又缝的。
“你给了我。”她说,手指还搭在裙摆上,“你自己呢?”
林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不用战袍了。”
苏月抬起头。
“我有你了。”
林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每个字都搁得稳稳的,不大,但实。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撇着,但眼尾那块肌肉是松的,眼睛看着苏月的脸,没闪。
苏月看着她。
然后她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尖顶着林芳的脚尖。一只手抬起来,搭在林芳的肩膀上。掌心贴着她的肩头,隔着卫衣的布料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她凑过去,把脸凑到林芳的脸颊旁边,嘴唇贴上去。
碰了一下。
很轻的,很快的。嘴唇在她颧骨上蹭过去,温热的,带走了她脸上一点午后的热度。碰到的时候苏月闻到了皂角的味道,从林芳的领口里渗出来的。
然后她松手了。转身就跑。红裙子的裙摆翻起来,像一朵被风吹翻了的花。她跑到卷闸门那边,弯腰从底下钻出去了,裙摆在门外面甩了一下,消失在暮色里。
林芳站在原地。
她没动。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脸上的温度还留着——苏月嘴唇碰过的那个位置,在颧骨偏下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热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她抬起手。手指伸到脸颊上,摸了摸那个位置。指腹蹭了两下,蹭过皮肤,蹭过颧骨,蹭到太阳穴。然后手放下来了。
她走到卷闸门前面。弯下腰,从半拉的门底下往外看。苏月站在巷子口的路灯底下,红裙子在暮色里像一小簇火。她远远地笑着,嘴角弯着,眼睛弯着,两只手叉在腰上。
林芳冲她喊:“苏月你亲我干嘛!”
声音穿过巷子,在两边墙壁上弹了两下。苏月在那头笑了,笑声细细的,从远处飘过来。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做了一个喇叭,冲着这边喊回去。
“你好看!”
林芳站在卷闸门底下。半边脸在店里的灯光里,半边脸在巷子的暮色里。被亲过的那边脸上,温度慢慢散开了,融进了周围的皮肤里。她看着巷子口那团红色的影子,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收回去。没人看见。她拉下卷闸门的锁,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两声。然后转过身,往巷子口那边走。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暮色从两边合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月在前面等着,红裙子在路灯底下亮着,像一根钉在黑布上的红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