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念睡了以后，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啤酒。
阳台是封了窗的，玻璃推拉门关着，外面的巷子黑漆漆的，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格灯，远远的，黄的白的。阳台上堆着杂物——拖把桶、晾衣架、几箱没拆的清洁剂。两个人把折叠桌搬出来，两把塑料凳面对面搁着，桌上摆了两罐啤酒，林芳从冰箱里拿的，罐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手指一碰往下淌。
苏月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噗”一声，气从罐口冒出来。她端着罐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苦的，从舌尖一路凉到胃里。她皱了一下鼻子，又喝了一口。
林芳坐在对面，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着搭在另一把凳子腿上。她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啤酒罐搁在膝盖上，手指绕着罐口转圈。
苏月喝到一半的时候脸就红了。红从颧骨那块泛起来的，慢慢往两边漫，漫到耳朵根，漫到脖子。她的眼睛比平时亮，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层薄雾。她把啤酒罐搁在桌上，两只手抱着，下巴搁在罐子顶上，靠着栏杆。
“你酒量真差。”林芳说。
苏月抱着罐子，罐壁上的水珠蹭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偏头看着阳台外面。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暗，像一副没拼完的拼图。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排，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橘黄色的，一颗一颗，像钉在黑色布面上的扣子。
“我从来没喝过酒。”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啤酒的沙哑。
“赵鹏不让。”
林芳偏过头看她。苏月的脸在阳台灯底下红扑扑的，颧骨上两块红晕，鼻尖也红着。她的下巴搁在啤酒罐上，说话的时候罐子跟着轻轻晃，里面的酒液撞着罐壁，沙沙响。
林芳把自己那罐搁在膝盖上，罐底压着卫衣的布料。
“王建军也不让。”
她说着，目光从苏月脸上移开，落在对面楼的某一扇亮着的窗上。那扇窗里有人影在动，模模糊糊的，像在晾衣服，胳膊举起来又放下去。
“他说女人喝酒就是不要脸。”
苏月笑了。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酒气。她把脸从啤酒罐上抬起来，偏头看着林芳。
“他俩应该结拜。”
林芳也笑了。嘴角撇了一下又翘起来，虎牙露出来一小截。她端起啤酒罐，往苏月的方向伸过去。苏月抱着罐子也伸过来。两个罐子在折叠桌的上方碰了一下，“叮”的一声，金属撞金属，清脆的。啤酒从苏月的罐口晃出来一小滴，落在桌面上。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安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野猫叫了一声，细细的，从垃圾堆那边传过来的。远处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轰隆隆的，从巷子口响到巷子尾，远了，没了。
苏月把啤酒罐搁在桌上。罐子轻了，里面的酒只剩一个底。她两只手撑在身后，上半身往后仰，靠着栏杆的横杆。铁横杆冰凉，隔着T恤的布料硌着后背的脊椎。
“林芳。”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芳没马上回答。她看着远处的灯光——对面楼的、路灯的、更远处县城方向的，一层一层叠着，像一堆散在地上的碎金子。她的啤酒罐搁在膝盖上，手指绕着罐口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想了很久。
“你那天摔在我门口的样子，”她说，声音慢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像极了我以前。”
苏月侧过头看她。阳台的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林芳的侧脸。颧骨的弧线绷着，下颌线利落，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嘴唇抿着，嘴角没撇，也没翘，平平的。
“我像你以前？”
林芳点头。下巴动了一下，点了两下，幅度很小。
“我离婚前有次被王建军推出来。”
她的目光还钉在远处的灯光上，没看苏月。啤酒罐在她膝盖上转了一下，底部的冷凝水在卫衣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在楼道里坐了一夜。就坐在楼梯扶手的拐角那儿，膝盖磕在铁棱上，磕出一块青。那栋楼声控灯是坏的，黑了一整夜。我坐了七个小时，没人管我。没一个人从那道楼梯上经过。”
她的手指在罐壁上停住了。
“那时候我想——”
她停了一拍。嘴唇抿了一下，抿出两条竖纹。然后松开了。
“要是有个人给我倒杯水就好了。”
苏月的手伸过来了。
她把手覆在林芳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掌心盖着手背，指头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扣住了。林芳的手凉，指头冰着，被啤酒罐捂了半天也没暖过来。苏月的手热，掌心烫烫的，攥着林芳的手指，攥得紧。
“那我给你倒水。”
林芳扭过头看她。
苏月的脸在阳台灯底下红扑扑的，颧骨上的红晕还没褪，鼻尖红着，嘴唇也被啤酒润得红了一点。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好像沾了水光，不知道是啤酒的湿气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林芳，眼神很直，不闪，不飘。
“以后天天倒。”
林芳看着她。看着那张红扑扑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两片被啤酒润湿的嘴唇。她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苏月攥得紧。
林芳的嘴唇动了一下。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合了两秒，又张开了。
“苏月。”
“嗯。”
“你这辈子别离开我。”
苏月笑了。她把林芳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脸颊是热的，烫烫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林芳感觉到她颧骨上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捂着一个暖水袋。苏月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歪着头，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的弧度都在往上走。
“不离开。”
她说。声音闷在林芳的掌心里，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她的嘴唇贴着林芳的手心，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气吹在她指缝里，痒痒的。
林芳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收拢，捏了捏苏月的脸颊。指头陷进肉里，软软的，烫烫的。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苏月没躲。被捏着脸，嘴角还弯着，眼睛眯着，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阳台灯亮着，黄黄的，照着两个人。对面的灯还亮着几格，路灯还排着队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折叠桌上两只啤酒罐，一只空了，一只还剩个底。巷子里的野猫又叫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从垃圾堆那边飘过来。
林芳松开她的脸。手落下来，搁在苏月的膝盖上。苏月把那只手又攥住了。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搁在苏月的膝盖上，搁在牛仔裤的布料上，搁在阳台灯照着的这一小片光里。
外面的灯亮着。阳台上的啤酒罐空了。巷子里的猫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