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搬进来的那天,苏月全身上下除了穿着的这套衣服就只有一袋塑料袋的衣服。
她拎的是超市的塑料袋,白色的,提手已经勒得很细了,当她拎着上楼的时候袋子底部都快被撑破了。
里面装着几件T恤、一条牛仔裤、两条内裤、一双袜子,所有的衣服叠在一起还没林芳的一件卫衣厚。
当她拎着袋子站在客厅里的时候,突然不知道该把塑料袋往哪儿放了。
林芳从卧室里探了半个头出来:“进来。”
苏月跟着她进了卧室。
林芳走到衣柜前面,伸手把柜门拉开——两扇的推拉门,左边的滑到右边,发出“哗啦”一声。衣柜里面挂着林芳的衣服,黑色短夹克、灰色卫衣、几件T恤、那条红裙子挂在最里面,用一个单独的衣架撑着。下面叠着几条裤子,摞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有一个空出来的格子,塑料的收纳盒还搁在里面没拿走。
林芳把那个收纳盒抽出来,搁在地上,用脚踢到床底下去。然后她把左边那扇柜门推上,右边那扇拉开,指着里面空出来的半边:“这半拉归你。”
苏月站在衣柜前面,抱着那袋衣服。空出来的那半边大概有四十公分宽,一根挂衣杆横着,底下是一块空的隔板。四十公分,搁她这袋衣服绰绰有余。
“嫌小?”林芳靠在床头上看她,一条腿曲着踩在床沿上,胳膊搭在膝盖上,“那你自己买柜子。对面二手市场有,一百五一个,你自己扛上来。”
苏月摇头。她把塑料袋放在床上,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T恤叠着挂的,她从袋子里掏出来的时候是团成团的,她抖了一下,抖出褶子,然后拿衣架撑起来,一件一件往杆子上挂。灰色那件挂左边,白色那件挂右边,中间空了大概两指的距离。牛仔裤叠好搁在隔板上,内裤和袜子塞在隔板下面的空隙里。挂完了她把塑料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里。
退后两步看。
半边衣柜。她的衣服挂在杆子上,四件T恤加一条牛仔裤叠在底下,稀稀拉拉的,像牙缝里塞着的几根菜叶子。另外半边门关着,林芳的衣服在里面,隔着薄薄的门板。
苏月站在那儿看着那半边空荡荡的衣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林芳。”
林芳从床头柜上拿起杯子喝水,嗯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衣柜格子。”
苏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她盯着那四件挂在杆子上的T恤,衣服的肩线对着肩线,颜色从灰到白排过去,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刚站好的队列。
“以前在赵家,”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指着那件灰色的T恤,“我的衣服挂在赵鹏后面。他那排西装挂着,三件呢子的,两件化纤的,长的一米二,短的一米。我衣服短,挂在他西装后面,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到。拉开柜门先看见的是他的西装后摆,再往后拨才看得见我。”
她偏了偏头。
“你见过人的衣服被衣服挡住吗?”
林芳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床头柜上,轻轻一声脆响。她没说话。从床上下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到衣柜前面,站在苏月旁边。
她看着那半边衣柜。苏月的衣服挂在杆子上,四件T恤,三件是灰的,一件是白的,领口都松了,有一件腋下的位置洗得发薄,透光。她伸手拨了拨那四件衣服——T恤在杆子上滑了一下,挤到一起,又松开来,轻轻晃荡。
然后林芳伸手把自己那扇柜门拉开了。
衣柜里她的衣服也不多——一件黑色短夹克,一件灰色卫衣,两件长袖T恤,一条牛仔裤叠在隔板上。红裙子挂在最里面,用一个单独的衣架撑着,裙摆垂下来,搭在一条黑裤子的腰头上。林芳伸手把最左边那件短夹克拿下来,衣架从挂衣杆上取下来的时候轻轻“咯”了一声。她拿着那件夹克,走到衣柜最右边,把它挂在苏月那四件T恤旁边的空档里。
挂完了她退回来。衣柜里她的衣服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空出来的地方在左边——苏月那边的空间从四十公分变成了一米多。四件T恤挂在杆子上,旁边空荡荡的,一件衣服也没有了。
“现在没人挡你了。”林芳说。
苏月看着那半边衣柜。空荡荡的杆子,她的四件T恤挂在上面,旁边什么也没有,连一根线头都没有。衣柜的角落里有一小片阴影,是她自己的衣服投下来的,不像以前那排西装后摆,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她嘴唇动了动。张开来,合上去,又张开来。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酸酸的,从胸腔往上顶。
林芳站在旁边,没看她,看着衣柜。她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着,颧骨的高光落在衣柜门的边沿上,下颌线绷着,嘴角照旧往下撇着。她伸手把那件短夹克的拉链摆正,袖子捋了捋,挂在杆子上,跟苏月的T恤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行了。”她把柜门推上,哗啦一声,两扇门合在一起,关严了。她转身往床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发什么呆。过来铺床。”
苏月站在衣柜前面。衣柜门关着,门板是白色的,柜门把手是银色的小圆点,两个并在一起,像一对眼睛。她盯着那对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铺床。被子抖开的时候带起一阵皂角味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把被子的四角对齐,铺平,被面抻了抻,林芳那边多留了一掌宽。
那天晚上苏月睡在床的里侧。
林芳睡在外侧,还是背对着她,脊背的蝴蝶骨从睡衣底下凸出来。窗外的灯照着,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一道,落在衣柜门上,那道银色的门把手上,亮亮的一点。
苏月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等林芳的呼吸沉下去了,均匀了,她才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到床头柜的抽屉把手,拉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她上个星期从超市买的,九块九。她摸出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在被子里把本子摊开,笔尖抵着纸面。
黑暗里写不了字,她是凭手感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字挤在一起,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笔尖隔着纸面压在下面的纸页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她写:
“2017年9月13日。林芳把她的衣服挪开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她想了想,继续往下写。
“她不知道那几件衣服对我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很多事情。她也不知道,从那天走廊开始,我就决定把我这条命给她。”
笔停了。她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最深处,钥匙拔出来塞在枕头套的里面。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林芳的后背,眼睛睁着。黑暗中林芳的后背轮廓模模糊糊的,蝴蝶骨凸出来的两个小丘,左边那个比右边高一点。她看着那两片骨头,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发沉。
林芳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枕头面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手背朝上,指尖离苏月的手不到一寸。
苏月没动。她盯着那只手的轮廓看,看着五根手指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形状。然后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林芳的指尖。碰到的一瞬间她缩了一下,但林芳的手指动了,指头蜷了蜷,勾住了苏月缩回去的手指,勾了一圈,松松地扣着。
两个人在黑暗里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指尖勾在一起。
苏月闭上眼睛。衣柜门关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衣柜把手上,银色的小圆点亮亮的,像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