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灯网上有同款。
苏月在手机上翻了好几个店铺,找了最便宜的一家,九块九一个,买一百个打八折。她蹲在阳台上翻手机的时候林芳走过来看了一眼,问她“你买这么多干嘛”。苏月说“发”。林芳就没再问了。
货到的那天是一个大纸箱,快递员搬上楼的时候喘了两口。苏月拿剪刀拆开箱子,里面一百个白盒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她一个一个拆出来,月亮灯摆了一地,圆圆的,扁扁的。一百个。摆在客厅地板上白花花一片。林念从卧室跑出来看见,喊了一声“好多月亮”,扑上去趴在地上打滚。
苏月买了一卷标签贴纸。白色的,小小的。她在每张贴纸上写同一句话,圆珠笔写的,笔画粗粗的,收尾拖着一小截尾巴。一百张贴纸。她写了快一个小时。写完了贴,一张一张撕下来,贴在灯罩背面。贴完了摞在纸箱里,一百个灯码得整整齐齐的。
互助站有活动那天,她把箱子搬过去了。
活动是讲故事。来了二十几个人,有老面孔有新面孔。刘桂香在,小芹在,阿玲在,阿芸也来了。还有互助站那些大姐们,有认识的,有没见过几面的。大家围成一圈坐,苏月把箱子搁在圈子中间。
“给你们的。”
她把箱子打开了。一个一个递。每个人接过去的时候都翻过来看了看,看见灯罩背面贴着的字了。刘桂香把灯举到眼前,眯着眼读了一遍。读完了没说话,把灯搁在膝盖上,手在灯罩上摸了两下。
那天晚上苏月回家以后手机就没停过。
先是刘桂香发来的照片。月亮灯挂在她家床头,旁边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毛衣架子。配了一行字:“挂上了。夜里起来看得见。”
然后是小芹,照片里月亮灯挂在阿玲床头,旁边是两个人拼在一起的单人床,中间搁着那个床头柜。配文是“我俩一人一个。她挂她那头,我挂我这头”。
阿玲也发了一张。挂在她新租的房子的窗台上,旁边搁着那盆分给她的芳草。配文写着“草绿了。月亮亮了”。
阿芸发来一张照片。月亮灯搁在她书桌角上,旁边是摊开的本子和那盆芳草。她打了一行字:“写书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不黑了。”
然后越来越多。
一个互助站认识的大姐发来的照片,月亮灯挂在她家客厅的墙上,旁边是她儿子的奖状。配文说“我儿子问我哪来的。我说一个姐姐给的。他说好看。”
另一个发来的照片,月亮灯挂在窗户上了。窗帘拉开着,外面是黑漆漆的巷子。配文写着“今晚没开大灯,就开月亮灯,够亮了。”
一个接一个,苏月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她一张一张点开看。各种屋顶、各种床头、各种窗台、各种书桌角。照片里的月亮灯都亮着,暖白色的光,圆圆的,照着旁边的东西。有照着枕头和叠好的被子的,有照着锅碗瓢盆的,有照着小孩作业本的,有照着猫的。
她看得很慢。每张照片都点开,放大了看。看完了退出来,等下一张。
林芳半夜醒了,翻了个身,旁边没人。伸手一摸被窝是凉的,她坐起来了,揉着眼睛往外走。客厅里没开灯,苏月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低着头,手指头在屏幕上划着。
“看什么呢。”
苏月抬起头来,手机递过去了。林芳接过来看了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月亮灯挂在一个她没见过的房间的墙上,旁边是一张旧桌子,桌上搁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发照片的人打了几个字:“今晚一个人吃饭,有月亮陪着。”
林芳翻了翻,往上划了好几张,滑完了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了。
“你也是她们的月亮。”
苏月转过头看她。
“什么。”
林芳把手机往茶几上搁好了,搁在烟灰缸旁边。转过身来,弯下腰,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了。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从膝盖弯底下抄进去。苏月被她抱得悬了空,脚离了地。
“睡吧。”林芳抱着她往卧室走,“明天还有更多人需要月亮。”
苏月被她搁到床上去了。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掖了掖边角。林芳从另一边爬上来了,躺下来,胳膊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苏月往她那边拱了拱。脸埋进她肩窝里。
闭上眼了。
后来她做了个梦。梦里是一片荒野,灰扑扑的土地,远处灰蒙蒙的。很多人蹲在地上,三三两两的,有的抱着膝盖,有的缩成一团,有的低着头。她走过去了。走到她们中间。然后那些人一个一个抬起头来,手里举着东西。月亮灯,每人一盏。暖白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着她们的脸。一盏、两盏、十盏、几十盏。荒野被照亮了。灰扑扑的土地变暖了,蒙着一层薄薄的暖白色。她站在荒野中间,站在那些灯和那些脸中间,觉得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