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湾公园有一个小湖。
湖面不大,弯弯的一弧,两头尖尖的,中间鼓着,像有人拿刀在天鹅绒上裁了一弯月牙。湖水绿盈盈的,傍晚的风从水面上刮过去,起了一层细鳞似的波纹。天边的晚霞烧起来了,从橘红漫到淡紫,又从淡紫漫到深灰,一层一层地叠着,全都映在湖面上,水光和天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长椅是木头的,刷了层暗绿色的漆,漆皮翘起来几块,坐着硌腿。林念在湖边捡石子,蹲在栈道上,小屁股撅着,一颗一颗地捡,捡一颗往湖里扔一颗。石子砸在水面上,咕咚一声,溅起一圈小水花。她扔完了站起来找,找到一颗大的,两只手抱着扔,扔不远,扑通一声落在近处,水花溅了她一裤腿。她咯咯笑着,蹲下去继续找。
苏月靠在林芳的肩上。
后背贴着椅背,脑袋歪着,靠在林芳肩膀的那块骨头上。林芳的胳膊从椅背上搭过来,搂着她的肩膀,手搁在她上臂上,拇指偶尔蹭一下。两个人坐得近,腿挨着腿,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不凉,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苏月看着湖面。晚霞映在水里,红红紫紫的一大片,被波纹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林芳。”
“嗯。”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芳没动。搂着她的胳膊没松。
“烂在那个房子里。烂在他手上。”
湖面上有一片晚霞的红光,晃了一下,被风吹散了。林芳的手从她上臂移下来了,摸到她的手,攥住了。手指头塞进她指缝里,扣紧了。没说话。就那么攥着。
苏月看着湖面。接着说。
“但我现在坐在这儿。”
她偏了偏头,下巴搁在林芳的锁骨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
“旁边是你。前面是念念。”
林念在栈道上又扔了一颗石子。这次扔远了,咕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小丫头自己给自己鼓了个掌,蹲下去找下一颗。
“你说这算不算奇迹。”
林芳侧过头看她。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颧骨上映着一层暖橘色。她低头看着苏月仰起来的眼睛。看了一拍。
“不算奇迹。”
苏月抬了抬下巴。
“那算什么。”
林芳看着湖面。晚霞快散了,天边的红往下沉,沉到楼顶底下去了,只剩一道灰蓝的边。湖面上的光也暗下去了,水色从暖变冷,绿盈盈的。
“算两个不认命的人。”
她顿了一拍。攥着苏月的那只手紧了紧。
“在烂泥里互相拽了一把。然后爬出来了。”
苏月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
她把林芳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了。翻了个面,贴在自己脸上。脸颊贴着掌心,鼻子蹭着她的手指。
“那你拽得挺用力的。”
林芳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蹭过颧骨,蹭到太阳穴。
“你也是。”
湖边的路灯亮起来了。从栈道那头一盏一盏地亮过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把绿色的湖水染暖了。林念从栈道上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石子,跑得急,差点在栈道尽头绊一跤。她稳住身子跑过来,把石子举到两个人面前。
“妈妈!苏妈!看!我捡了好多!”
苏月从林芳的手掌里把脸抬起来了。看了看林念手里那一把石子——大大小小的,有的白有的灰有的带花纹。
“捡这么多干嘛。”
“带回家。放在那个花盆里。”
苏月偏了偏头。
“哪个花盆。”
“窗台上那个。野花那个。”
林芳在椅背上动了动。
“花盆里放石子?”
林念点头。很认真的。
“铺在上面。好看。”
苏月笑了一声。伸手从她手里挑了几颗好看的。白的,圆圆的,光滑的。
“行。拿回去铺花盆。”
林念把剩下的石子揣进兜里了。鼓鼓囊囊的两兜。她爬上长椅,挤到两个人中间坐下来。小身体往苏月怀里拱了拱,脑袋搁在她胸口上。
“妈妈。苏妈。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苏月低头看她。
“说你妈拽我。”
林念仰起脸。眉头皱了一下。
“拽你?拽哪儿了?”
“拽出烂泥了。”
林念歪着头。听不懂。但也没追问。她靠在苏月怀里,把一颗石子举起来,对着路灯看。石子被光照透了,里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
“这颗像月亮。”
苏月低头看了看。一颗白色的石子,圆圆的,上面有一道浅灰色的弯纹。
“像。”
林念把石子塞进苏月手心里了。
“给你。像月亮。”
苏月攥着那颗石子。低头看了看。搁进了自己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