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合欢·事难全

双双嫁进胡家的时候,就知道一件事:这个家里,迟早会有正妻。

胡晟是商人,不是小商贩。他做茶叶和绸缎生意,省城有分号,铺子开了七八间,往来应酬的都是城里数得着的人家,手面阔绰。没有正妻,谁家太太肯跟他来往?谁家小姐愿意嫁过来做填房?——不,不是填房。他前头那位死了多年,再娶的就是正妻,明媒正娶的正妻。

双双懂这个道理。从她踏进胡家侧门的第一天起,她就懂。

但她尽量不去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多想。想多了,眼前的日子就没法过了。她像一株刚被移栽到新花盆里的草,土是松的,水是足的,阳光也还算暖和。她得先把根扎下去,先活着,先站稳了,才有余力去想别的。

至于那个还没影儿的正妻——先不想了罢。

轿子在侧门外停下时,双双被一个穿青绸比甲的媳妇领进门。

她原以为商人家的宅子会张扬——朱漆大门、石狮子、高高悬挂的匾额。可眼前这座宅子,大门并不比阮家阔气多少,只是门槛更高,门扇更厚,铜环锃亮,擦得能照见人影。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胡宅”二字,字迹端方,不张扬。

赵管家站在门内迎她,拱手道:“阮姨娘,里头请。”

双双跨过门槛,眼前是一条不长的甬道,两侧白墙刷得雪白,墙头探出几竿青竹的影子。转过一道影壁,豁然开朗。

这才算真正进了胡家的第一进。

第一进是外院,倒座房一溜排开,住着下人、管家、门房。院子不大,但干干净净,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廊下挂着几盏羊角灯,虽然白天不点,也能看出做工精细。

领路的媳妇见她目光四顾,便轻声解说:“这是外院,赵管家他们住的地方。姨娘请往里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那垂花门的雕工极好,门楣上雕着缠枝莲,两侧垂着莲花瓣的木雕,像两朵倒挂的花——便进了第二进。

第二进是内院的正厅所在。院子比第一进开阔得多,正北是五间正厅,东西各三间厢房。正厅的廊柱是深栗色的,柱础雕着莲瓣纹,门窗都是冰裂纹的格子,糊着碧纱。双双瞥了一眼正厅里面,紫檀木的条案上供着一只青瓷炉,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条案两旁各有一只黄花梨的圈椅,椅垫是宝蓝色漳绒的,沉甸甸地垂下来。

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不是普通的品种,枝干遒曲,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盆菖蒲。

“正厅是老爷会客的地方,”领路的媳妇说,“东西厢房空着,往后有了小少爷小小姐,再收拾。”

双双心想:那得多久以后的事了。

她没有说出口。

再往里走,又是一道垂花门。这一道比前一道更精致,门楣上的木雕换成了“五福捧寿”的图案,两侧的莲花瓣垂柱上各刻着一只蝙蝠,嘴里衔着铜钱。门槛比前一道高一些,双双抬脚迈过去的时候,裙摆绊了一下,她弯腰提了提。

第三进是内寝。这是她和胡晟住的地方。

院子比第二进小一些,但更私密。正北是三间正房,是胡晟的起居室;东厢三间,是给她预备的;西厢三间,空着。院子里没有种树,只沿着墙根摆了一排盆栽——几株南天竹,几盆兰花,还有一盆修剪成云朵形状的罗汉松。地上铺的是水磨砖,磨得光滑平整,下雨天也不会积水。

东厢的门开着,双双走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不大,但处处精致。架子床是红木的,雕着葡萄缠枝纹,挂着雨过天青色的帐子。窗前一张黑漆螺钿小桌,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插着几枝时令的菊花。衣柜、梳妆台、脚踏——每一件都是好木头做的,没有一处掉漆,没有一处裂缝。

梳妆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套新的梳篦,象牙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铜手炉,镂空的盖子,雕着缠枝莲纹。

床上的铺盖是新的,被子是漳绒面子,白绫里子,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抻得笔直。双双伸手摸了摸,滑得指头打滑。

“姨娘先歇着,奴婢去给您沏茶。”那媳妇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双双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窗户关上。

在阮家,她住的是一间小小的耳房,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窗纸破了用糨糊糊一块,桌椅腿歪了垫块瓦片。她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房间。

而现在,这三间东厢是她的。

不是永久的,她知道。正妻来了,这些东西随时可能被收走。但这不妨碍她此刻站在窗前,心里涌起一点微弱的、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心酸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东西咽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双双慢慢摸清了胡家的底细。

胡晟父母早逝,没有公婆压着。前头那房正妻死了多年,一直没有续弦。后院只她一个妾,没有别的女人争风吃醋。

但让她最惊讶的不是这些,是胡家的佣人配置。

在阮家,丫鬟婆子统共不过七八个人,每个人都要干好几份活——管厨房的媳妇还要兼顾浆洗,守门的婆子还要帮忙传话,嫡母身边的大丫鬟要管账、管库房、管针线,忙得脚不沾地。

可胡家,光是后院就有十来个人,整个宅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五六个。

专门管茶水的,姓王,人称王嫂子,每天清晨准时来东厢烧水沏茶,茶叶用专门的锡罐装着,分门别类贴了标签。她泡茶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先烫壶,再温杯,头泡不喝,二泡才端上来。双双喝过一次就知道,这人比她在阮家见过的所有人都专业。

专门管洒扫的,是个姓刘的婆子,每天天不亮就来擦桌子拖地,连窗棂上的灰都要用细布一点一点地擦。东厢的水磨砖地,刘婆子擦完之后能照见人影。

专门管衣裳浆洗的,是个姓孙的媳妇,每三天来收一次脏衣裳,洗好熨平叠好送回来,连双双绣了一半的枕套都帮她理得整整齐齐。

专门管传话跑腿的,是个叫翠儿的丫鬟,十二三岁,腿脚快,嘴也严实,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

还有专门管采买的、管库房的、管厨房的、守门的、管花园的——每个人各司其职,谁也不抢谁的活,谁也不推谁的责。像一架上了油的机器,运转得无声无息。

双双第一次去厨房要一碗银耳汤的时候,厨房的婆子笑着说“姨娘等着,奴婢给您端过去”,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阮家,这种事要自己动手的。可在这里,她甚至不用自己端碗。

她回到东厢,坐在窗前,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在阮家,她是那个“做事”的人。给嫡母端茶,给阮依磨墨,给弟弟妹妹们缝衣裳。她的手从来没闲过,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墨渍,指腹上有针扎的疤痕。

而在这里,她是那个“被伺候”的人。

有人给她梳头,有人给她端茶,有人替她跑腿,有人替她收拾屋子。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操心。日子舒服得不像真的。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她有多金贵。是因为胡晟有钱,有钱到可以养一个什么都不用做的妾。像养一只猫,给它吃最好的鱼干,铺最软的垫子,不用它抓老鼠,不用它看门,只要它乖乖地待在那里,偶尔蹭蹭手心就够了。

她就是这样一只猫。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几天后,双双终于把整个宅子走了一遍。

第四进是花园。

从第三进正房后面的角门穿过去,是一条短短的夹道,夹道尽头又是一道月亮门。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花园不大,但布置得极用心。正中是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石色青灰,孔洞通透,像一尊瘦骨嶙峋的仙人在那里站了几百年。假山下是一汪小池,池水碧绿,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慢悠悠地游。池边种着一株垂柳,柳条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沿着卵石铺的小径往里走,有一座六角小亭,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亭柱上挂着一副对联,字迹是行书,双双认不全,只认出“清风”“明月”四个字。

花园的角落里,一架紫藤爬满了花架,藤蔓粗得像小孩子的手臂。可惜现在不是花季,只有满架碧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像一挂绿色的帘子。双双站在紫藤架下仰头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要是紫藤开花的时候,坐在这里喝茶,该多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掐灭了。

不要想以后的事。以后的事,由不得她。

她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折了一小枝紫藤叶子,攥在手心里,回了东厢。

几天后,胡晟回来了。

他比双双想象中更年轻些,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眉目舒朗,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浅浅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和气。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腰上系着一块白玉佩,走路的时候玉佩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进了东厢,在椅子上坐下,双双端茶过去——其实茶是王嫂子早就泡好的,她只是端过来而已。

胡晟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句:“茶泡得不错。”

双双笑了笑,没说话。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腮边两团软肉鼓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看了她一眼,又说:“你叫什么?”

“阮双双。”

“‘双双’?这名字有意思。”他放下茶盏,“以后叫你双双吧。你不用拘束,我这人简单,你把我伺候舒服了,我不会亏待你。”

双双低头应了一声“是”。她心里想:伺候舒服——这四个字,就是她在胡家立足的全部秘诀。

后来的日子,果然像她预料的那样:不算好,但也不坏。

胡晟经常出门做生意。他是那种闲不住的人,今天去府城看货,明天去省城谈生意,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时就在东厢歇着,双双把他的饮食起居料理得妥妥帖帖——

当然,她也不用亲自动手了。她只需要动动嘴,吩咐下去,自然有人把一切做好。但她会亲自看着,确保每一样都合他的心意。胡晟爱喝龙井,但不要头泡,要二泡,水温不能滚。双双跟王嫂子交代了两回,王嫂子就记住了,从此再没出过错。胡晟洗完澡出来,双双把烘得暖暖的寝衣递过去,他穿上,说了一句“这件暖和不扎人”。双双记住了,以后每一件寝衣都要先用熏笼烘过,再用掌心的温度捂一遍——不扎手才递给他。

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陪他用饭时从不抢话,他看书时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做针线。他偶尔兴起,叫她说说话,她就能捡些有趣但不琐碎的事来讲——比如昨天翠儿在花园里看见一只猫偷吃了池子里的锦鲤,比如王嫂子说今年的桂花开了比往年早——不轻不重,刚好能逗他哈哈一笑,又不至于显得太聒噪。

床上那点事,双双也学得快。她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的人,也不扭捏。她懂得什么时候该主动,什么时候该顺从,什么时候该安静地躺着,什么时候该轻声细语地说几句让人舒心的话。这不是天生的本事——嫁过来之前,她偷偷看过两本避火图,又向王嫂子请教过几回。王嫂子起初觉得她没羞没臊,后来也被她那种“我是认真想学”的态度弄得没了脾气。

“你这姑娘,”王嫂子有一次叹气,“什么都好,就是太会了。”

双双听了,弯起眼睛笑,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她确实会。但她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活下去。小草不会问自己为什么会长在墙根底下,它只管把根往下扎,把叶子往有光的地方伸。

胡晟待她好。

不是那种掏心掏肺的好,是那种“你让我舒服,我就对你好”的好。像养一只乖巧的猫——给最好的鱼干,给最软的垫子,出门在外看见了新奇玩意儿,顺手带一份回来。

他第一次从外地回来,带了一盒苏州采芝斋的时新点心,用油纸包着,外面裹了层细布,打开来还是酥的。双双咬了一口,甜得她眼眶发酸——不是感动,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她咬着糕,把那点酸咽下去了。

第二次,他带了一匹蜀锦,说是托人从成都捎来的,花色是时新的缠枝莲,底子是极淡的藕粉色。双双摸了摸,料子滑得像水,在指间淌来淌去。她舍不得裁,压在箱底,隔几天就拿出来摸一摸。

第三次,是一对官窑的青瓷小碗,胎薄如纸,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双双把它们摆在多宝阁上,每天擦一遍,擦完退后两步看一看,觉得日子好像也跟着亮了那么一点点。

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从省城带回的妆花缎,从徽州带回的澄心堂纸,从湖州带回的毛笔。每一样东西都是好物件,每一样东西都是赵管家笑眯眯地送到东厢来,顺带一句“老爷说了,给阮姨娘的”。

赵管家的语气永远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不是他怠慢,是老爷交代得就很公事公办:“给阮姨娘带点东西。”没有“告诉她我想她”,没有“让她别担心”,什么都没有。就是“给”,完了。

双双收下,道谢,转身把东西归置好。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宠爱”。不是爱,是宠。像逗猫的时候扔给它一个绒球,猫高兴了,人也高兴了。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她不贪心。她对自己说:这样就很好。不要多想。

可有时候,她是会多想的。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胡晟睡着了,呼吸均匀地吹在她耳后。她睁着眼睛,看帐子顶上绣的花纹,听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心里那条细细的缝就会裂开一点点。

她想: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是“如果他不娶正妻就好了”——她不敢想那么远。她想的只是:如果那个“以后”能晚一点来,就好了。

让她再多过几天这样的日子。让她再多扎几条根。让她再多攒一点底气。

晚一点。再晚一点。

念头冒出来,她就在心里把它按下去。按下去,埋起来,不让它发芽。

不能想。想了就会盼,盼了就会失望。

可她按不住的时候,太多了。

那天下午,赵管家来了。

双双正在窗前看翠儿修剪那盆罗汉松——就是第三进院子里那盆修剪成云朵形状的。翠儿手巧,剪得仔细,双双托着腮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这边再剪一点”。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罗汉松的叶子上,绿得发亮。

赵管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双双先是看见了他手里捧着的锦盒。

“阮姨娘,”赵管家笑呵呵地进来,“老爷从省城差人送回来的,说是新出的梳妆匣子,里头还有几样时新首饰。老爷说了,给您用。”

双双接过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个紫檀木的梳妆匣,雕着缠枝莲花纹,铜活是錾金的,打开盖子,铜镜磨得锃亮,底下两层小抽屉,拉开来,一抽屉里躺着两支赤金镶珠的簪子,另一抽屉里是一对翡翠耳坠。

东西不算顶名贵——以胡晟的家业,他买得起更好的。但这个分寸刚好,既显得有心,又不至于太过。像他这个人,什么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双双拿起来看了看,簪子头上刻着小小的兰花,耳坠的翡翠水头不错,对着光看,绿莹莹的。

她心里暖了一下。是真的暖——像冬天捧着一杯热茶,从指尖一路暖到心口。

“替我谢老爷。”她把锦盒合上,对赵管家笑了笑。

赵管家应了一声,但没走。

他站在那儿,搓了搓手,似乎在斟酌什么。

双双注意到了。她把锦盒放在桌上,看着赵管家:“赵管家,还有事?”

赵管家干咳了一声。

“阮姨娘,”他说,“老爷还有件事,让小的跟您说一声。”

双双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那种——什么都没发生,但你知道要发生什么了的预感。

“老爷说了,”赵管家的声音变得规矩起来,像在念一封公函,“他打算续弦了。李家的小姐,书香门第,父亲在朝中做官。婚期定在下个月。”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双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拇指掐了掐食指的指腹。就这么一下。然后她松开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辛苦赵管家了。”

赵管家看了看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委屈?不悦?嫉妒?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双双的脸上一派平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那小的先告退了。”赵管家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门帘晃了晃,屋子里安静下来。

翠儿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剪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剪那盆罗汉松。她看了看双双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放下剪子,退到门外去了。

双双一个人坐着。

桌上的锦盒还敞着盖,那对翡翠耳坠安安静静地躺在丝绒衬里上,绿莹莹的,很好看。窗外的罗汉松在风里轻轻摇着,影子在桌上晃来晃去。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锦盒。

然后她伸出手,把盖子合上了。

“啪”的一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她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没有哭。没有叹气。没有摔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风停了,她慢慢直起来,但直起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踏进胡家侧门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胡晟这样的家业,没有正妻怎么行?不是“迟早”的问题,是“必然”的问题。她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的来了,是另一回事。

她转头看向窗外。罗汉松还在摇,叶子被风吹得翻过去,露出灰白的背面。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看翠儿剪罗汉松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什么来着?

在想:等这盆罗汉松再长高一些,可以修成宝塔的形状,摆在正厅门口,一定很好看。

就刚才。

就在赵管家进来之前。

她还在想这种小事。

双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对自己说:好了。不要想了。早就知道的事,有什么好想的。

可她还是在心里留了一句话,轻轻地、无声地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不能晚一点?

哪怕再晚一点点也好啊。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罗汉松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什么人在远处叹气。

那天夜里,胡晟没有来东厢。

双双一个人吃了晚饭——晚饭是王嫂子从厨房端来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摆了一桌子。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让翠儿撤了。

翠儿撤碗碟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双双对她笑了笑,说“没事,今天不太饿”。

翠儿端着碗碟走了,步子比平时轻了些,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双双一个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她拿起绣绷,想绣几针,手抬起来又放下了。针在指间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落下去。

她把绣绷放在桌上,站起来洗了脸,梳了头。翠儿要进来伺候,她说“不用了,你去睡吧”。

她躺下来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胡晟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他上次在这里歇过之后,王嫂子换了枕套,但那股味道好像渗进了枕头芯里,怎么都散不掉。

她闻了一会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备新房、备喜宴、备一切正妻进门该备的东西。西厢那三间空房,要收拾出来给那位李小姐住。她是妾,这些事该她来做。

她又想:那位李小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定是很端庄的吧。一定是很体面的吧。一定是——

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的藕荷色褙子。阮依给她的那件,她一直贴身穿着,洗了又洗,领口已经微微泛白了。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那件褙子的袖口。

“姐姐,”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我好怕。”

没有人回应。

窗外起风了。花园里那架紫藤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地响,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这一章写得很慢。双双站在窗前,数罗汉松叶子的那一段,我自己也数了好几遍。

胡家的宅子,夜合花架,六角亭——都是我想象了很多年的样子。谢谢你陪我走进去。

收藏、评论,随缘就好。你在,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夜合欢·事难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夜合欢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