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还是那句话。

月黑风高夜,杀人好时机。

虽然对方不一定是人。

叶拂衣上一次遇到邪祟的时候还是在杏花村,柳树下成堆的尸体凝成了怨气,刚成形就被正在砍柴的叶拂衣顺手劈得魂飞魄散,连作恶的机会都没有。

天下宗门,无论大小,都以除邪祟、斩妖魔、护苍生为己任。

怨念生祟,妖魔作乱,凡人受害,修道者除之。

是这个世界的日常。

月光照不到整条街,那个东西就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

约有五尺高,肚子高挺,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

叶拂衣闻到了一股味道,浓烈的腥臭和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像是从地底翻出来的陈年棺材板。

邪祟发出声音,似在喃喃自语听不太真切。

还没有仔细听清,邪祟就忽然猛地扑到叶拂衣的面前。

剑光在夜色里划出一线寒光,与邪祟的黑色利爪重重撞在一起。

叶拂衣终于听清了邪祟在说什么,每个字都透着极强的执念,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哭腔。

“孩子……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叶拂衣挥剑,锋利的剑刃划破了邪祟青白色的掌心,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缕缕黑烟从伤口处飘出。

邪祟尖叫一声,声音刺耳尖锐,拔地而起,几乎要把整条巷子都掀翻。

震得叶拂衣耳膜疼,怀里的霍小玉“唔”了一声,眉毛紧皱,眼皮颤颤。

叶拂衣手腕一沉,剑带着冷风从那缕还未散尽的黑烟中穿过,眼见就要捅进邪祟的身体。

下一秒,邪祟却整个化成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剑势收住,剑尖戳了个空,叶拂衣有些疑惑地挑眉。

跑了?

霍小玉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摸着耳朵,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仰起脸对叶拂衣道:“小姨,耳朵疼。”

叶拂衣看着那最后一点黑烟没说话。

巷子里又只剩下夜风和月光,刚才那股浓重的腥味还没散,残留在空气里。

她指尖蹭过霍小玉软乎乎的耳朵,轻声开口安抚道:“好了没事了,过会儿就不疼了。”

剑身沾过邪祟黑烟的地方沾了一点黑气,叶拂衣轻轻甩了一下。

真挺难闻的。

回到客栈的时候,大堂里的灯还亮着。

叶拂衣走进去时正巧和两个人迎面碰上。

两个少年,一高一矮,五官有几分相似,应当是一对兄弟,皆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袍。

他们正打算往外走,察觉有人进来,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看向叶拂衣,以及她怀里的脸色还苍白的霍小玉,离开客栈的脚步一停,眼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警觉。

小二也看见了叶拂衣,从柜台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客官你回来了?孩子身体要紧吗?年纪小就是管不住嘴,我家小妹也总是吃多了闹肚子。”

霍小玉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小小的脑袋埋在叶拂衣的怀里不说话,只露出一对红透了的耳朵。

见此,两个少年眼里的警惕散去几分。

高个少年先对叶拂衣做了个拱手礼,动作端正,带着一番规矩教养,然后才继续道:“在下流月宗弟子温知行,这是我弟弟温知远。请问姑娘刚刚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

叶拂衣说没有。

温知行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他的五官柔和,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

叶拂衣又道:“人没有,不是人的倒有一个。”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兄弟俩下意识对视一眼,弟弟温知远抢先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些急迫。

“是不是浑身带腥气的东西?!”

“你们在找它?”

“没错!”

温知行解释道:“我们奉师门之命前来除祟,刚刚听见一声极大的动静,才准备出去找找,就见到姑娘进来,身上还带着邪祟的气味。”

“刚在往北的巷口碰了面,五尺来高,肚子高挺。”

“对对!就是它!就是它!”

听见叶拂衣的描述,温知远眼睛一亮,连忙肯定。他比温知行矮半个头,身形还没完全长开,肩膀窄一些,五官和哥哥有六七分像,但眉眼更锐一些。

温知行性格更为沉稳一些,他看了一眼叶拂衣腰上的佩剑,问道:“姑娘你跟它动过手?有没有受伤?”

眼前的少女明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温知行直觉对方不是普通人。

没有半点惊惶,言语简洁,目光沉静,这不像是普通人撞到邪祟会有的反应。

叶拂衣说没有。

霍小玉也反应过来了,嚷嚷道:“当然没有了!我小姨最厉害了,那个坏东西一下子就被她打跑了!”

她仰着小脸,语气笃定,说得活灵活现。明明压根没看见那东西具体什么模样,但还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恨不得替叶拂衣昭告天下。

温知远乐了,弯腰凑过去对霍小玉道:“小孩儿,你知不知那个邪祟之前还灭了一户人家满门?还掳走了这镇上好几家的孩子,我们宗的几个外门弟子都奈何不了它,否则我和哥哥也不用出马了。”

他并非存心取笑,只是见霍小玉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架势,忍不住想逗她一逗。

霍小玉不高兴地说:“我小姨本来就最厉害了!她只是轻轻一唔!……”

叶拂衣捂住了她叭叭不停的小嘴。

霍小玉被捂住了嘴仍不甘心,嗡嗡挣扎了两下,只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去瞪温知远。

温知远觉得好玩,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两个人搁这儿大眼瞪小眼。

温知行点点头,没想过霍小玉说的是真的,只以为叶拂衣有些本事,从邪祟手里逃了出来。

或许她是某个宗门的弟子。

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再细细询问,温知行告辞后就立马带着弟弟出去追查邪祟踪迹,毕竟邪祟在外面多待一天,镇上的人就多危险一天。

叶拂衣站在客栈的大堂里,看着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远处深巷,浅蓝色衣袍一晃,便再看不见。她眸色沉沉,收回目光,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抚,将最后那点微不可察的黑气碾散在指腹间。

流月宗也好,什么宗也好,反正有人负责这种事。

她和霍小玉本就是路过。

第二天的霍小玉还没好透,人还有些发蔫,像被霜打过后又缓过劲来的嫩叶子,但精神已经恢复不少,一醒过来就赖在床上不肯起,扯着被角滚了两圈。

“小姨~想吃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叶拂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大又响的巴掌你要不要吃?”

“小姨……你知道我的,我从小就跟着你了。”

霍小玉撇了撇嘴,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

这句话一说出来叶拂衣就知道她在学霍月。

霍月不爱干杀鸡杀鸭的累活,但霍小玉要吃这些东西多补补才能更好长大。

那时霍月就会柔弱得像一朵白莲花,对叶拂衣说自己真是没用,让霍小玉吃点好的都做不到。

于是后面的鸡鹅鸭大多都惨死在叶拂衣的手里。

“怎么,难道你现在很大吗?”

叶拂衣就没见过霍小玉这么贪嘴的人,明明肚子已经撑得滚圆,还要一个劲地往嘴里塞,像生怕这顿吃完就没下顿似的。

叶拂衣左思右想,只能把账算到霍月头上,若不是霍月做饭实在太难吃,也不至于把霍小玉馋成这副没吃过好东西的模样。

能把西红柿炒鸡蛋做成煤炭炒煤炭,普天之下估计除了霍月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霍小玉在床上来回翻滚不停哼哼唧唧,一会儿把被子拱成一团,一会儿又拿脚去蹬床栏。

和猪圈在泥坑里打滚的猪似的。

叶拂衣叹了口气道:“行了,去给你买。”

霍小玉瞬间坐起来,高兴的双手举起来道:“好耶好耶!”

叶拂衣一边牵着她下楼一边想,反正玄天宗又不会长脚跑了,早两日晚两日,山门总归在那里,多歇几日也无妨。

以前一直苦心修炼,悠哉时光还真不多。

还未拜入仙门时,民间战乱,到处都在死人,叶拂衣第一次学会埋尸是为了自己的父母。

怕被野狗闻到味,特意挖得深,挖得双手指缝里都是血。

后面当了几年流民,饿得皮包骨,有次实在饥肠难耐,偷了一户人家的馒头吃,被屋主当场抓获,遭乱棍打得气息奄奄后被扔到了树林里。

她蜷缩在树根旁,任由落叶铺了满身。

她要死了。

胃已经感觉不到饿了,脑子也昏沉,似乎下一秒就要闭上眼睛。

人快要死的时候,似乎总是要想些什么的。

叶拂衣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死前眼里含泪地看着自己,原本漂亮的脸变得面黄肌瘦。

她在道歉。

她说对不起,没让你生在一个好时候。

对不起,让你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连个家都没有。

她让叶拂衣好好活下去。

明明眼里已经逐渐没了光,嘴里却还念叨“活着、要活着”。

叶拂衣不懂活着有什么好。

但她还是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往嘴里塞。

要塞第二把的时候,有人按住了她的手。

是一个农妇。

白发苍苍,皮肤松弛,满脸皱纹,但是眼睛清明,亮得像阳光下的湖泊。

叶拂衣被她捡回了家。

过了几年,战乱平息,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叶拂衣也被农妇喂得长出了些肉。

她不善言辞,每日沉默寡言,村子里不少人都笑她是个小哑巴,也笑农妇蠢,本就穷苦还要捡个人回来养。

但农妇从未嫌弃过,每日想尽办法让叶拂衣吃饱。

叶拂衣叫她婆婆。

婆婆总是让叶拂衣多笑笑,说人活在世上,多笑笑才会过得好。

她的丈夫儿子打仗死了,儿媳病死之前给她留了个孙女,小小一只,家穷但养得好,玉雪可爱。

叶拂衣刚被捡回去时小孙女还不会说话,等后来终于会开口了,第一句话叫的不是奶奶,是衣衣。

“衣衣。”

那声音又软又轻,像春天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叶拂衣记了很久很久。

后来小孙女死了。

在溪边被路过的醉汉一头按进溪水里。

那水浅得很,连叶拂衣的脚踝都没不过。

但她就是被摁死在家门口的那条小溪里了。

叶拂衣背着干柴下山回去的时候,就看见婆婆哭得撕心裂肺,怀里是青白色的一张脸,早就没了呼吸。

穷乡僻壤的村落人命不值钱,无处喊冤,无处申冤。

醉汉在村子里当惯了恶霸,没人敢招惹他,如今弄死一个幼童,也只是赔了小半袋米,说这事就算过去了。

小半袋米,换一条命。

那袋米被扔进了叶拂衣的怀里,她手上的柴刀还没有放下,黑色双眼直直看着醉汉。

醉汉浑然不觉,还在恶声恶气地抱怨,说被占了便宜。

婆婆年纪大,伤心欲绝没过多久身子就不行了。

她在闭眼前死死攥住叶拂衣的手,让她别报仇,好好活着。

叶拂衣说好。

这是她第一次骗人。

她将两人埋在院子里,担心小孙女怕黑,特地把她放在了奶奶的怀里。

记忆中的两张笑脸被一捧一捧的土掩埋。

这是她第二次埋尸,用的铲子,没流血。

到了夜里,雷声隐隐。

叶拂衣拿着柴刀半夜摸进醉汉的屋子里。

那一年她十二岁,力气不够,柴刀进肉但断不了骨头,她用了点力气,把卡住的柴刀抽出来,再高高举起。

窗外雷电炸响,电光照在了男人的脸上。

面目狰狞,涕泪横流,惨叫不绝。

叫声惊动了村子里的人,等有人闯进屋子里一看,就见男人已经惨死在床榻上,而叶拂衣拎着柴刀站在床边,浑身上下都是被溅到的血,有些甚至在她苍白的脸上正往下淌。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在对方惊恐跌倒时,后知后觉地弯起了眼眸。

人要多笑笑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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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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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拂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