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八颗酥梨

[纵使相隔千山重洋,我们的灵魂早已共生共长,当咸腥的海风吹拂夕阳下的棕榈树时,我总是会想起与你在帝都把可乐当作烟花的夏天。--野风回信]

屏幕的光在小房间里晕开一团氤氲的亮,映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将心思淋得潮湿。

隐藏在Ms.Pear这张面具后的心事,三百五十七封留言,用两万多字织就的秘密,终于迎来了第一个读者。

他知道了,他终于还是知道了。

那些留言,那些无望的日日夜夜里,她做过的有关他的所有梦。

青涩的少女心事、不敢道与人听的脆弱文字,就像一张揉皱的书页,如今全都在他掌心摊开,无处可藏。

室友们口中那句“先爱的人就输了”在她耳畔反复荡漾,让殊漓感到几分不安。

可当她再次点开那篇文字,一字一句悉心聆听着台风天的第一次回响时,眼眶却不自觉湿了,所有沉重的感伤都变得轻盈。

他说他都懂。

雨下了整整一夜。

殊漓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复杂的失眠,分明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头脑却异常清醒,激动、羞赧、感动、忐忑......各种情绪酝酿交织着。时而为他的告白而雀跃,时而又为暴露了太多心事而懊恼。

呼吸着皂感香薰在被褥间沾染的淡淡余香,她梦见了自己又变成了十五岁的殊漓,而二十一岁的程风止正站在她面前,问她:“你认真考虑过,愿意和我交往吗?”

十五岁的殊漓大哭得奔向他,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我不要你等。”

就这样辗转反侧到了清晨。

第二天需要早起返校上课,即使再没休息好,殊漓八点半也得收整好出门,开学行李很多,好在哥哥殊淮同意开车送她。

地质大学和江城大学离得很近,走到客厅时,她下意识看了眼餐桌,本以为今早必然会和王驰屿打照面,结果客厅里只有殊淮,他一边热给梨花倒猫粮一边说道:

“梅朵带他去医院复查,一小时前就出门了。”

在自己常坐的位置落座,殊漓发现桌上正放着一块草莓蛋糕,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看得出来是王驰屿的手笔:

【鲜花镇的树不再等待江城的风了。蛋糕是甜的,祝你往后的日子也是,结婚的时候记得叫我,给你塞最大的红包。---By 陪你长大的王大哥】

殊漓握住纸条的手紧了紧,像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感慨,更多的是释然。这样完成一场体面的告别很好,往后见面,大概能够坦然地相视而笑了。

出门已是暴雨终停,阳光晴朗。

一路上殊漓总想着昨晚的事情,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这副偷着乐的模样太过明显,迟钝如殊淮也立刻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等红灯的间隙对着妹妹嗤之以鼻:

“第一次见上学还笑嘻嘻的,怎么,在学校有情况了?”

“我们班就七个男生,其中四个有对象,剩下三个......”殊漓掰着手指举例子:“一个不爱干净,身上的味道隔着半个教室都闻得到,一个身高一米五、体重有两百二十斤,还有一个喜欢在寝室养蟑螂。”

边笑边亮着眼睛反问:“哥,你觉得我和哪个有情况比较好。”

殊淮被逗笑了,感慨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挠头又琢磨起该找什么样的妹夫,最终得出结论:

“我觉得你起码要找一个,经济实力还可以、长得不歪瓜裂枣、还会疼人的。条件总不能比我差吧。”

殊漓下意识问道:“如果年纪大点呢?”

“能大多少啊。”殊淮皱眉:“大太多了肯定不行,十岁之内吧,前提是以上三点都满足。”

顿了顿,又补充:“哦,还有一点最重要,你要足够喜欢。”

说完疑惑着看了看殊漓:“难不成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啊?”

殊漓没回话,只是望着窗外晴空下的东湖。

副驾驶遮阳板的镜面映出她含笑的脸,眼底还带着熬夜留下的黑青,可一双眼睛却闪着亮光。

她模糊回应了句:“哥哥说得对。”

因为“足够喜欢”四个字弥足珍贵。

不管过去谁先动的心,也不管将来怎样,殊漓就是喜欢程风止。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这份喜欢从未改变过,哪怕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她也愿意走下去。

因为他是程风止,因为殊漓不会再喜欢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

江城大学新传学院大三下学期的课排得很紧,一到学校殊漓便立刻投入进紧张的学习当中。本学期除了常规课程,还布置了一项关系到毕业担心重要社会实践任务,主题是“传统手工艺传承与创新”,学院要求同学们自行组建合作小组,甚至给每组颁发了几千块钱经费,鼓励学生们深入田野采风。

殊漓在冬奥会的表现不错,账号小火了一把,原本在班里比较透明的她这次难得收到很多组队邀请。她在心里衡量斟酌了下,最终决定和室友杨芊芊组队,她家是开宣纸制造厂的,小组拟定主题为“古法造纸技术在现代的转型”,殊漓对这个方向比较感兴趣,初步沟通后便选择加入。

这个组的组长陈诗雨是个极为高效的J人,当天便拉组会敲定了基础分工。杨芊芊带着两位同学负责实地调研和素材采集,殊漓则凭借在冬奥会练就的视频制作功底,担任后期责任人,负责将她们收集好的资料整理并剪辑成最终成片。

忙完这些琐事已经到达傍晚,殊漓先收到辅导员的消息叫她去行政楼拿冬奥会的志愿者证书,下楼时饿得肚子咕咕叫才意识到还没吃晚饭。

今年的樱花开得格外早,刚入三月,樱花大道便已沦陷在粉白色的云霞里,美景吸引来了无数校外游客,把去食堂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共享单车都寸步难行,殊漓一路走来,光是问路的游客就拦了她三次,想必食堂内的场景会更为壮观。

就在她纠结是否该改到回寝室吃泡面的时候,灰色毛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A-Almost发来一条视频通话邀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飞上红晕,快速找了一棵花树下停下脚步,伸手理了理被春风吹乱的发丝,又清了下嗓子,调整好表情和姿势才点击了接通键。

视频那头人声嘈杂,好像也正处于室外的环境之中,但程风止把镜头拿得太近,屏幕里只有他高清好看的面容,看不清具体地点。

“你在哪呢?”他轻声问道,语气随意。

“樱花大道。”殊漓下意识地抱怨,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尾音:“人好多呀,都不敢去食堂吃饭了。”

“回头。”

言简意赅的指令让殊漓愣了愣,瞥见镜头里自己熟悉的发夹才反应过来,慌忙转身。

视线撞入一片纯净的色调里,程风止穿了件和她很搭的灰色毛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手捧着一大束优雅的艾莎玫瑰,另一只手在她转身时自然而然地抬起,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肩膀,拈去一朵雪白的樱花花瓣。

“光顾着整理发梢,怎么身上落了花瓣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玩味。

殊漓反应了好一会,才弄明白他早就在她接视频的时候便在身后看着了,分明人就在面前,还故意打视频来,真是狡猾至极。

小心思被他看破,殊漓耳根热到泛红,恼羞成怒道:“程风止,你偷看我。”

直呼其名这件事倒是越做越顺。

他倒是坦然,弯起嘴角表情自然道:

“看你东张西望的样子很可爱。”

随即将手中的花束递到她面前,声音缓和下来:“送你束花,当作是给你的道歉,别生气啦。”

殊漓那点小小的气性,瞬间被递到眼前的玫瑰化解了。

她接过花,低头轻嗅,清新的带着露水气息的花香沁入心脾。花叶蹭过脸颊的那一刻,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人生中所收到的、所有来自异性的花束,似乎都是程风止送的。

不是没有其他追求者送过,但都被她拒绝了。其余关系亲近的异性,比如哥哥和程吟,又都是绝不会想到送花的“钢铁直男”类型,唯有程风止,总是会每次都郑重的准备惊喜,少女时期是象征着光明未来的向日葵,鲜花镇久别重逢时是寓意着想念的铃兰,而今天,是艾莎玫瑰。

殊漓从花叶中抬头,注意到不远处有个穿汉服的女孩子正举着一捧花束拍照,忽然回忆起十六岁那年帝都的元宵庙会,那时,他也是因为看到路人女孩们手里大多拿着花,便给她买了一束向日葵。

理由是:“别的女孩子有的,我们殊漓也要有。”

想到这里,殊漓仰着脸看他,轻声说道:“这次也是因为别人有,所以你才送给我的吗?”

程风止目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语气笃定:

“这次不是。”

“这次是因为,我想送花给你。”

艾莎玫瑰的花语是“我的心只属于你”。殊漓没有说破,只是脸红地将怀中的花束抱得更紧了些。

“还没吃晚饭?”程风止看了眼时间,问出的问题恰合殊漓心意。

她认真点头,无奈指了指远处食堂门口长长的队列。

“不去食堂也好。”程风止自然地接过殊漓肩上斜挎着的帆布包,替她背好:“带你去个地方,把昨晚欠的那顿补上。”

—

车开出校门,绕过东湖桥,暮色勾勒出珞珈山的轮廓,往江边去的时候,殊漓甚至产生了一丝恍惚,怎么觉得程风止这个来江城不过半年的人,对路线比她这个上了三年学的人还熟悉。

看着近在眼前的中华码头,她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带我去坐轮渡?”

“之前来过?”程风止缓缓转动方向盘,一脸神秘地说道。

“大一刚来的时候坐过,不过不是在这,是在另一个码头,天太冷,汽油味特别重,跟我一起的室友晕船,所以只坐了一个站我们就下来了。”殊漓回忆道。

“那应该会比那次有趣。”程风止把车停进车位,比她早一步下车,接过那束艾莎玫瑰,另一只手为她打开车门,她下车时还帮她挡住车门边缘,担心她碰着头。

其实不需要程风止刻意去说,殊漓都对他“能带她找到有趣的事情”这件事深信不疑。

甚至不用他专门去找,只要能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做什么她都特别乐意。

早春的江边还有点凉,恰逢傍晚,夕阳在江水上镀上一层金色的波浪,一搜白色游轮静停在岸边,殊漓被程风止牵着胳膊登船,本以为是像她之前去的那种热闹场合,谁知里面竟没有别人。

整艘船都被程风止包了下来。

船舱布置得温馨别致,室内开着暖气,到处都有花束点缀,柔软的沙发上摆放了一排殊漓最喜欢的兔子警官和尼克狐玩偶,落地窗外,江景流淌,餐桌上有新鲜的食材和烤肉夹,旁边小推车上的零食和奶茶也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这算是……私人餐厅?”看见食物的殊漓眼睛立刻亮了,一边抱起一只兔子玩偶,一边拆开一包薯片,在得到程风止“可以吃”的眼神应允后,开心嚼了起来。

程风止被这个形容逗笑了:“也可以这么认为。总之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他点燃炭火,在殊漓将手伸向铐钳时先一步拿过,示意她等着吃就好。

“这些活我来做,想吃点什么?”

结果就是连虾都是给她剥好后才送进的盘子里。

“你新做的指甲很漂亮,别弄脏手。”

殊漓低头看了眼餐盘中整齐的虾肉和自己粉色的美甲,第一次拥有“剥虾会弄脏手”这种被无微不至照顾的感觉。

餐桌正对着投影仪,吃饭的空隙,程风止把遥控器递给殊漓:“要选部电影看吗?”

她点开片单,竟在前几页看到了程风止演的一部片子,叫《日落以后》。

这部电影是她高三那年上映的,由Lin导演,据说非常治愈,网上评价很高,当时班里有好多同学,即使面临高考的压力,也依旧逃了晚自习偷偷去电影院看,但殊漓一直未曾点开。

因为心存那些对Lin和程风止关系的小小芥蒂,像受到过伤害的人刻意避免重现伤害场景一样,她一直在主动回避。

可今天却突然有了面对的勇气。

“你会看自己演的电影吗?”她问程风止。

“有时候会复盘学习,但很少沉浸得带进故事里去。”程风止如实回答,挑眉笑道:“你想公开处刑?”

“应该不至于那么糟糕。”怀着好奇心和一点点酸涩的勇气,她按下了播放键。

很快便沉浸其中。

殊漓发现,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爱情片,而是一个关于坚持与梦想的故事。影片的最后,年迈的放羊老人对着年轻的主角说出那句台词时,她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愿你永远忠于内心,世人认可的康庄大道,若不能让你眼中闪光,便不值得你迈出半步。”

这句话太过耳熟,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记忆回到高二那年,程风止差点和耀星签合同的那个下午,她怕他不开心,在电影学院的食堂里,鼓起勇气用尤克里里给他弹了一首磕磕巴巴的卡农。

“我愿你,‘且喜且乐,且以永日’。”

“希望你永远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哪怕别人都说好,你不喜欢,也可以不做。”

这难道不是……她不敢确认,目光疑惑地望向程风止,声音颤抖地想和他确认,却发现电影已经结束,船舱的光突然暗了下来。

就在她寻找他的身影时,幕布后的阳台传来悠扬的钢琴声。程风止坐在琴凳上,晚风轻轻拂过他的发梢,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出熟悉的《卡农》旋律。

回眸望向她的眼睛像盛着星光:

“殊漓,昨晚在雨夜里太仓促。”

“有些话,我想重新认真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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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风知我[寄养]
连载中●易知橘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