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令仪令仪,不可令爹地失仪

清晨六点,第一捆报纸送进中环街角的便利店。

塑料绳被剪断,油墨未干的纸张散落开来。同一张黑白照片占据了几家头版。

照片里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目光炯然,面对镜头露出一贯温和而疏离的笑意。

荣海航业创始人容敬山昨日病逝,享年五十九岁。

七点半,早间财经新闻已经开始滚动播出荣海航业近十年的股价走势。

八点,一群食客围坐在铜锣湾的茶餐厅里,议论容家究竟有没有外室私生子。

九点,街边小报又换上更加醒目的标题——

船王猝逝,百亿航运王国恐掀争产风暴!

千金容令仪能否接掌荣海?

遗嘱疑云!百亿身家花落谁手?

活着的时候,容敬山身兼数职,商会主席,航运大亨,更是各大财经杂志封面上的传奇人物。

死后不过一夜,他却成了全港茶余饭后的谈资,仿佛此生唯一的价值,只有一长串未经证实的资产数字。

上午十点,灵车驶入墓园。

三月春寒料峭,阴冷的梅雨季如约而至。

作为容敬山独女,容令仪当仁不让地站在草坪最前方。黑色套装勾勒出纤细笔直的身姿。

她的胸前别着白花,帽檐垂下一层薄薄的黑纱。

佣人站在她身后半步,撑着一柄宽大的黑伞。

春雨细如丝,贴着伞沿斜斜扫落,在她肩头洇出几点深色水痕。

“大小姐,要不要往后站一点?”

“不用。”容令仪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不远处,几个黑衣男人抬着灵柩缓步走来。

四下肃静,只有细密的雨帘敲打伞面。黑压压的人群垂首伫立。

容令仪隔着黑纱看向那口漆黑的棺木,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半步。绒面的黑色高跟鞋随之陷进湿软的草地。

“大小姐?”身后不知是谁唤了一声。

容令仪停住。半晌,才把那只脚收了回来。

Daddy不喜欢她哭。

八岁那年,容令仪第一次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被碎石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佣人抱回去时,父亲正在客厅会客。

容敬山什么也没说,只向客人告了声失陪,把她抱到自己膝头。

“仲痛唔痛?(还痛吗?)”

“痛……”

“痛都忍住先。”

父亲拿手帕替她擦掉眼泪。

“返房先喊。(回房间再哭)”

小小的容令仪不明白。“点解?(为什么)”

“因为你姓容。”

父亲替她把乱掉的头发拨回耳后。

“你系Daddy个女,亦系容家嘅门面。人前唔可以失仪,知唔知?(你是爸爸的女儿,更是容家的门面,人前不可失仪)”

一句无心的教导,容令仪一直记到了今天。

她其实并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只知道父亲喜欢,久而久之,便成了刻在心底的自我规训 。

告别仪式结束,几名扶灵人再度上前,抬起棺木。人群间响起陆陆续续的啜泣声。

隔着那条送灵的通道,容令仪看见小姑正伏在二叔肩头失声痛哭,三叔、四叔也纷纷摘下眼镜擦拭眼角。

容令仪微微蹙眉,不知何故,眼前这幅悲戚万分的场景竟让她心头生出一丝不适感,仿佛在围观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戏码。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迅速压了下去。

Daddy尸骨未寒,怎可这样不知轻重地揣测自家人?

容令仪移开视线,不再看对面的亲眷,只想安静目送父亲走完此生最后一程。

雨势渐急,四周声音也愈发嘈杂。

黑色灵车载着容敬山的棺椁驶入雨幕,不过半晌,便消失在港城蜿蜒的街巷深处。

“人这一世,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任你王侯枭雄,到头来两手空空,一物不留。”

恍惚间,容令仪耳畔蓦地响起父亲生前常念叨的几句话。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抬头望天,自始至终不让眼泪落下。

*

吊唁结束,容令仪刚走出墓园,各路媒体记者便蜂拥而上,将退场的必经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连成一片。

“容小姐,荣海行政CEO一职是否会由你接任?”

“其他家族成员是否支持你接掌荣海?”

容令仪一脸冷淡的从人山人海中穿过。

“唔好意思,今日唔接受访问。”

保镖伸手挡开不断往前挤的话筒。

“容小姐!”一个女记者忽然提高声音。

“您今天看起来很平静。有人说您根本不为父亲的离世伤心,只关心容先生留下多少遗产,对此您怎么回应?”

身边助理低声道:“大小姐,不用理她。”

不远处的巷子尽头,一辆前来接应的黑色商务车已稳稳停落。然而就在这最后关头,容令仪却停住了脚步。

她利落地转过身。黑纱下的眼尾微微泛红,衬出肤色冷白,眉眼清艳。

雨雾模糊了街景,唯独那张精致得挑不出瑕疵的脸庞,在接连亮起的闪光灯下格外坚定。

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伤不伤心,不是做给外人欣赏的!”

容令仪微微扬起下巴,像只倔强的白天鹅。“Daddy从小就教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在人前失仪。”

记者群里有人举高录音笔。

她竭力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我今日只是做出他最想见到的样子罢了。”

话音落下,闪光灯再次炸开。

容令仪不再理会,转身拂袖而去。直到绕过媒体看不见的转角,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泪珠如雨帘般落下。

她仓促抬手抹去,脚下反而走得更快,不多时就赶到了那台等候着的黑色商务车前。

“啲记者真系痴线(有毛病)。”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容令仪嘴里接连骂个没停,连头都没抬就往里钻。结果下一秒,额头便撞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她尖叫一声,这才意识到车里有人。

“容小姐,小心脚下。”对方伸手扶了她一下。

这个口音一听就是内陆人。

容令仪抬头,印入眼帘的是一个美到近乎艳俗的女人。瓜子脸桃杏眼,唇红齿白,一束乌黑的马尾笔直地垂在颈侧。纵然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也依旧遮不住窈窕有致的身段。

“你是谁?”容令仪冷冷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女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容小姐您好,我是令父容敬山先生的私人助理,现代为替他处理一些遗产事宜。”

说着,她递来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

容令仪低头扫了一眼,很快记住了这个颇为特别的名字。

沈方远。

“私人助理?”她重新将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里的戒备更重了。

一个素未谋面的漂亮女人,在商界大亨去世后的葬礼当天,突然顶着“私人助理”的名头出现,很难不让人产生暧昧的联想。

她想要什么,钱吗?

容令仪当即不留情面地说:“我Daddy身边每一个私人助理我都识。你到底是谁?别想打歪主意。”

“容小姐误会了。我和您父亲真的只有公务往来。”

沈方远听出她话里有话,并未恼,反而体贴地往里挪了挪,为大小姐留出位置。

“什么公务?”容令仪顺势坐上后排老板位。

“替他联络客户、打听消息,偶尔牵线搭桥,处理一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

沈方远想了想,“如果一定要有个称呼,大概就是中间人一类。”半晌,她又补上一句:“掮客吧。”

容令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沈小姐今日搵(找)我,有何事?”她故意不说国语。

“您父亲弥留之际曾特意嘱托,担心您刚接手公司,会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沈方远却用国语回答,“所以希望必要的时候,我能提供一些帮助。”

容令仪眉梢微挑。“意料之外的麻烦?你特指什么?”

“不清楚,但容先生向来习惯提前做好防备。”

刚刚缓和几分的脸色又冷了下来。

“既然说不清楚,就不必说了。”

容令仪抱起手臂,又摆出那副下巴微扬的骄傲模样,“荣海是我Daddy和几位叔姑一起打拼出来的,再怎么样也是我们容家的家事,不劳外人插手。”

她语气坚决地说:“沈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没关系。”

女人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手指向方才递上的名片。

“您可以慢慢考虑。以后遇上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自始至终,沈方远脸上都挂着得体而谦逊的微笑。她不再啰嗦,微微欠身告辞。

只是从容令仪身旁经过时,她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容小姐。”

容令仪抬头,眼尾的薄红还未褪去,俨然是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节哀。”

女人没有点破,只将一张边缘绣着金线的方形帕子留在座椅上,随即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

就在她下车后不久,司机起手按下了点火键。

车身微晃,容令仪低头瞥了眼身旁的手帕,无端嗤笑了一声,将其随手塞进车门旁的收纳格。

“开车。”大小姐不耐烦地催促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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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令仪令仪,不可令爹地失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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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港城揽金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