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凌晨三点的市一院住院部,静得只剩下走廊仪器的滴答声。VIP病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夜灯,勉强勾勒出床上蜷缩的人影。

林野陷在噩梦里,浑身发冷。

不是病房里的暖,是实验室禁闭舱里刺骨的湿冷。铁壁焊死的黑暗中,滑腻的触须顺着舱壁蔓延,带着咸腥的海水味缠上她的四肢,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拼命挣扎,手脚却被束缚带牢牢捆死,穿白大褂的人隔着观察窗冷漠地盯着她,手里的针管闪着冷光,针尖刺破皮肤,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带来骨头都在灼烧的剧痛。周围全是目光,猎奇的、轻蔑的,像看畜生一样围着笼子里的她,指指点点。

“别碰我——!”

林野猛地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额前的碎发湿哒哒贴在额角。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竖瞳在昏暗中一闪而过,指尖不受控制地冒出锋利爪尖,狠狠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血印。

她还在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颤栗,眼前还晃着梦里的触须与针管,耳边全是擂鼓似的心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门锁传来极轻的“咔哒”声,有人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几乎没有声响。

是沈清和。

她刚结束一台紧急手术,换了衣服就绕过来查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病房里压抑的喘息。她没开大灯,只借着夜灯的光,看清了床上浑身紧绷、像只受惊困兽的林野,心口瞬间揪紧。

“林野?”她放轻了声音,慢步走过去,没有贸然靠近,停在床边一步远的位置,语气柔得能化开,“是我,沈清和。你醒了,别怕,只是噩梦。”

熟悉的声音像定海神针,刺破了梦里的混沌。林野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对上沈清和的目光,看清了她眼底的担忧,看清了那件熟悉的白大褂——不是梦里带着恶意的制服,是会帮她瞒住秘密、会放软语气安抚她、会挡在她身前的沈清和。

她紧绷的肩线瞬间垮了半截,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爪尖收了又放,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不肯露怯。

沈清和往前凑了半步,试探着伸出手,见她没有躲开,才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林野的指尖颤了一下,终究没躲开。

“没事了,都过去了。”沈清和顺势坐在床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里很安全,我在,没人能进来伤害你。”

这句话像一道闸,泄了她硬撑了许久的气。林野往前一扑,死死攥住沈清和的白大褂,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浑身的抖再也压不住,像秋风里悬不住的叶子。

沈清和顺势牢牢抱住她,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一手轻轻顺着她汗湿的头发,动作轻得怕惊碎了她。怀里的人抖得厉害,却没哭出声,只有滚烫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渗进衣领,烫得她心口又酸又紧。

过了好久,林野才闷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裹着没散去的恐惧:“……实验室……他们把我关在禁闭舱里……好黑……”

她的指尖攥得更紧,像抓住唯一的浮木,“……还有那个东西……从深海里捞上来的……没有骨头的怪物……他们把它和我关在一起……”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就发颤了,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眼泪越掉越凶,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一点哭声。

她不敢哭。从小在实验室里,哭只会换来更重的惩罚,只会显得自己更脆弱、更没用,像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废物。她怕沈清和看见她这副样子,会觉得她麻烦、会怕她,会像那些人一样,把她重新丢回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沈清和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心口像被细针狠狠扎着,疼得发闷。她能想象到,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在密不透风的禁闭舱里,该有多绝望,多害怕。

“我在呢,小野。”她低头,把声音放得更轻,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笃定,“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把你关起来,再也不会有人拿针管碰你。有我在,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她抬手,轻轻擦去林野滑到下颌的泪,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想哭就哭出来,没关系的。脆弱不是错,在我这里,你怎么样都可以。我不会走,更不会丢了你。”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道防线。林野再也忍不住,闷在她怀里,泄出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像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兽,死死抱着她,把积攒了十几年的恐惧与委屈,都借着这个拥抱,小心翼翼地放了出来。

窗外的天还没亮,病房里只有昏黄的夜灯,和两人相贴的、渐渐同频的心跳声。沈清和就这么抱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直到怀里的人慢慢停止了发抖,呼吸渐渐平稳,只是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她低头,在林野汗湿的发顶印了一个极轻的吻。

别怕,以后你的夜里,再也不会有黑暗和噩梦了。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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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连载中一挽迎酒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