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罗地网

马车在距离赵家别业牌坊百步之遥的官道旁缓缓停下。薛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远处那座雕梁画栋、戒备森严的园林,眉头皱了一下——那里守卫的严密程度,比情报上多了三成。

“顾画师,到了。”薛策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低沉而克制,像是怕惊扰了车内的清冷气息。

车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掀开,顾清砚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座看似祥和的别业。晨风拂过,带起他鬓角的一缕碎发,显得格外单薄。

“薛统领,”顾清砚没有寒暄,直视着薛策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进去之后,我该如何自处?”

薛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无声。他走到车边,身体微微前倾,用宽大的披风巧妙地遮挡住周围可能存在的视线,隔绝出一方绝对安全的私密空间。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青铜哨子,那哨子通体打磨得圆润光滑,显然是被人常年贴身携带。

“不必刻意如何。”薛策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递出哨子的手却稳如磐石,“你只管做你的画师。进了门,我的人会像影子一样贴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到王爷耳中。”

顾清砚接过那枚带着薛策体温的哨子,抬眼看向薛策:“若遇变故……”

“吹哨。”薛策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安抚,“我和我的人,就在这十里坡的林子里候着。只要你一声令下,便是天罗地网,我定能把你毫发无伤地抢出来。”

这句近乎承诺的话,让顾清砚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他点了点头,将哨子仔细收好,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冰般的冷静。

“走吧。”薛策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冷面统领的模样,朗声道。

顾清砚缓缓坐回软垫上,指尖探向怀中。那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除了那枚青铜哨子,还有一枚温润的白玉牌,那是萧行止昨夜给他的。玉牌上刻着肃王府的暗纹,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那人掌心的余热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块玉牌,又拉了拉身上那件宽大厚重的玄色大氅。大氅上沾染着清晨的寒露与淡淡的沉水香,像一层无形的铠甲,将他裹在属于肃王府的庇护之下。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借着帘缝透进的微光,摸出了那本许从弦临行前塞给他的薄薄的册子——《匠户名录》。羊皮纸的封皮磨损卷角,这是薛策冒死从工部暗档里拓出的罪证。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十年前因“失火”而销户的顶尖匠人。

顾清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调查,这是一场以身为饵的豪赌。

他深吸一口气,将册子重新贴身收好,压在哨子与玉牌之上。

有了这些,有了他们,他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向别业大门。薛策骑马紧随其后,一直护送着马车来到别业门口。他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下人,确保没有任何异常。他看着顾清砚在赵恪的迎接下,一步步走入那座深宅大院,直到顾清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薛策才勒转马头。

他没有丝毫停留,带着一队人马迅速隐入官道旁的密林深处,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但他留下的那枚哨子,却成了连接内外的唯一纽带,无声地诉说着——这看似孤身入局的戏码,背后早已布满了肃王的天罗地网。

赵家别业的朱漆大门前,铜环叩响的余音未散,赵恪已带着一众管事迎了出来。

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顾清砚身上。那件玄色狐裘大氅在灰白的天色里压着沉水香的气息,暗纹竹节的绣纹在领口处若隐若现——那是肃王府内造的标记,针脚细密得连赵家织造局的老师傅都要叹一声不如。更让赵恪瞳孔微缩的,是立在顾清砚身侧的薛策,玄色劲装裹着一身煞气,手按刀柄的姿态,活像尊守着稀世珍宝的修罗。

“排场倒是不小。”赵恪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不过是个画画的,哪怕画技通神,终究是匠籍出身。肃王竟连这等心腹都派了来护送,莫非这顾清砚在肃王心里,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得多?”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快步上前,拱手作揖时带起一阵熏香:“哎呀,顾画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赵恪的目光在顾清砚脸上细细打量。这人肤色极白,像是上好的宣纸,被清冷的日光一照,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分明。那张脸精致得有些过分,鼻梁挺秀,唇色却淡,偏生一双眼眸沉静如水,半点不见寻常优伶的媚态,反倒透着股冷冽的清骨。

“难怪当初那个蠢货赵景行为了他连命都不要。”赵恪心中暗叹,“这张脸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偏生还长了副不卑不亢的性子,怪不得能让肃王‘另眼相看’。”

视线重新落回那件宽大的狐裘上,赵恪的态度又热络了一些,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若非那幅《秋日狩猎图》让王爷龙心大悦,时常在人前夸赞,怕是没人能想到,顾画师竟有这般本事,能从一介匠籍,一步登天站在这赵家别业的门前。”

他嘴上笑着,话里却藏着针:“这《盛世园林图》可是王爷孝敬太后的大礼,分量何其之重。咱们赵家别业能有幸成为这千古佳作的取景地,实乃蓬荜生辉。只是这画笔握在顾画师手里,这‘盛世’二字究竟该如何落墨,还得看顾画师的手段了。毕竟,这画若是入不了太后的眼……那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捧得高,也踩得狠——既暗示他是靠“侍奉王爷”上位,又在试探他是否担得起这关乎肃王前程的重任。

顾清砚却神色淡然,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刺,只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碎玉投冰:“赵总管谬赞,在下不过是依仗王爷提携,侥幸得了一次露脸的机会罢了。”

赵恪哈哈一笑,眼中的轻视虽未全消,却多了几分忌惮——能在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试探下不动声色的,绝非池中物。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比先前恭敬了许多:“顾画师太谦了。这边请,为了这幅贺寿图,咱们这别业可是把最好的画室都腾出来了,连笔墨纸砚都是按着王府的规格备下的。”

一路上,赵恪像尊涂了金粉的笑面佛,围着顾清砚转悠。

他嘴里吐出的那些“安心作画、缺什么尽管开口”的客套话,甜得发腻,却不敢真往顾清砚身上“贴”,只敢悬浮在两人之间半尺的空气里。毕竟,眼前这位可是肃王亲自盖章的“心头好”,赵恪心里再怎么不以为然,面上也得把这层客套话当圣旨念。

顾清砚垂眸应着,声线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眼角的余光却如细密的网,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寸景致。赵恪这看似恭敬的“陪同”,实则是寸步不离的押送。

穿过一道月洞门时,顾清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视线里,一群“园林工匠”正在搬运着石料。顾清砚的心脏一缩,那些人穿着粗布短打,看似麻木的苦力,可那裸露在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掌心的老茧厚如磐石,那是常年握持铁锤、与炉火搏斗留下的烙印。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其中一人弯腰时,衣领滑落,后颈赫然印着一块暗红色的烫伤疤痕。

这绝不是修枝剪叶的手,那分明是常年锻造兵器、甚至沾过火药的手,掌纹里嵌着的铁锈,与他在报恩寺库房里发现的那些铁屑如出一辙。

呼吸在那一瞬凝滞,顾清砚险些失态。他迅速低下头,借着调整画具的微小动作,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赵恪似乎有所察觉,回眸一瞥。顾清砚立刻敛神,装作被园中奇石吸引的模样,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波动只是错觉。

“顾画师,这边请。”

赵恪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审视,“为了不扰了您的清兴,这附近的闲杂人等,老奴自会遣散。”

顾清砚握紧了手中的画筒。他看着那些“工匠”在赵恪的示意下默默退去,心中警铃大作。

监视如此严密,连靠近这些人都做不到,他该如何在这龙潭虎穴中,撬开这隐藏在别业之下的滔天秘密?

画室深锁于别业腹地,临水而筑,天光自雕花长窗倾泻而入,将偌大案几照得通透。顾清砚徐徐铺开上等徽宣,动作轻缓。他挽起半幅袖口,露出一截皓腕,唯有执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稳如磐石。

笔尖舔饱浓墨,落纸时只闻细微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画卷在笔下徐徐铺展,竟是一幅气象宏大的 “盛世园林图”。画中景致,早已不是那日窥见的森冷与诡谲。那些曾让顾清砚心头一凛的“工匠”,此刻在纸上皆换了一副容颜——个个面泛红光,笑逐颜开,手中的锤凿正热火朝天地修缮着亭台楼阁,那一锤一凿,敲打出的仿佛不是砖石,而是这太平盛世的基石。视线延伸至江畔,一叶扁舟随波轻漾,赤足的渔夫立于船头,正奋力撒开一张巨网。那网在空中舒展如翼,兜住的不仅是江中锦鲤,更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无上祥瑞。

整幅草图虽未着色,却已见气韵生动,构图严丝合缝,每一笔勾勒,皆是对权势者最熨帖的歌功颂德。

赵恪不知何时悄然而至,立于顾清砚身侧,眯起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细细审视着这未竟之作。他目光扫过画中那些“喜气洋洋”的匠人,又在那寓意吉祥的渔网上停留片刻,嘴角的笑意便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直至眼底深处。

“顾画师果然妙笔生花。”赵恪啧啧称奇,语气里那份如释重负的轻松几乎要漫出来,“这画里流淌的气象,端的是合了王爷的心意。”

他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起初他还暗自提防,唯恐这位得了肃王青眼的红人会恃宠而骄,或借题发挥搞些小动作。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玲珑剔透、极擅“审时度势”的伶俐人。能在赵家的眼皮子底下,绘出这般滴水不漏的奉承之作,足见其识时务,知进退。

赵恪原本悬着的那份戒备,随着这幅“盛世图”的铺展,消散了大半。他甚至在心底暗笑,肃王此举,或许当真是过虑了。派这样一个只会舞文弄墨、涂抹丹青的画师来探听虚实,未免太小瞧他赵家的手段。

顾清砚始终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淡影,手中笔锋未停,稳稳地描摹着盛世的虚像。唯有那唇角,极轻极浅地勾起一抹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画室内的《盛世园林图》日渐丰盈,笔触间的繁华气象,终是将赵恪眼底最后一丝阴翳扫荡殆尽。顾清砚心知,这层精心构筑的假象,已然为他撕开了一道足以喘息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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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
连载中梦知晓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