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赵景行皱了皱眉,大概是哪个小沙弥路过。他有些扫兴,不想在寺庙正殿附近闹出太大动静,万一被人看见影响不好。
他意犹未尽地在顾清砚腰间狠狠捏了一把,恶狠狠地低语:“算你走运,今天人多眼杂。今晚子时,库房后门等我,到时候再好好收拾你!”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以为顾清砚已经是瓮中之鳖。
顾清砚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疼痛维持着面上的僵硬笑意:“赵监工……慢走。”
赵景行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顾清砚才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靠在门板上滑落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颈窝处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他刚才的险境。
但他没有时间呕吐,没有时间崩溃。他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了那块蜂蜡。原本平整的蜡面上,此刻清晰地印着一把钥匙的齿痕,边缘还沾着一点赵景行腰带上的金粉。
“王爷……”他唇齿间溢出这两个字,那是他在这污浊深渊里,唯一的救赎与光亮。
顾清砚几乎是踉跄着冲回偏殿画室的,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他没有片刻迟疑,时间就是性命,晚一刻,证据就可能被转移,他所受的一切屈辱都将付诸东流。
画箱底层的锡片被取出,刻刀在他指间灵活地游走,每一次下刀都精准而狠厉,仿佛在雕刻的不是金属,而是赵景行那张令人憎恶的嘴脸。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滴在锡片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半个时辰后,一把精巧却锋利的锡钥匙便成型了。他将钥匙紧紧攥入掌心,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重新清醒。
夜幕沉沉,顾清砚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潜向库房。
库房的门在锡钥匙的转动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悄然开启。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顾清砚闪身而入,反手掩上门,心跳如鼓。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库房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建材——粗糙的条石层层叠叠,残破的瓦当散落一地,有的还带着干涸的泥浆。这里是工匠们堆放物料的场所,此刻却成了他寻找真相的迷宫。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侧的一堆条石前,蹲下身,从怀中摸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画刀——他平日里用来刮除画稿上败笔的工具。
他屏住呼吸,将画刀的尖端插进一块看似普通的条石表面那层厚厚的泥封缝隙中,手腕轻轻一撬,再一刮。干燥的泥屑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被掩盖的真容——那并非石头的纹理,而是一片黑沉沉的金属光泽,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光。
顾清砚的瞳孔微微一缩。果然是这样。
他迅速从地上捡起一块同样材质的废料——之前施工时遗落的边角料。他再次举起画刀,手腕稳如磐石,从那块废料上精准地切下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薄片。
那薄片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
顾清砚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空心的画笔,旋开笔帽,将那片金属薄片迅速塞进笔杆的空腔里,再拧紧笔帽。一切做得行云流水,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将画笔重新插回头上,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被刮开的条石,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库房。
王府书房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一触即发的森寒。
薛策单膝跪地,身形如松,声音低沉得有些异样:“……回禀王爷,顾画师已于今日正午,借‘赠画道别’之名,进了赵景行的屋子。”
上首的萧行止握着一卷书,指尖微微泛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得听不出喜怒:“继续说,赵景行如何?”
薛策垂下眼帘,避开萧行止那看似平静实则危险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赵景行见顾画师服软,甚是得意。他……他将顾画师拽入房中,言语轻薄,说‘宝贝,馋死我了’,随后便……”
“便如何?”萧行止的声音冷了几分,手中的书卷被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抱住了顾画师,亲吻其颈窝。”薛策语速极快,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火上浇油,“属下看得真切,顾画师闭着眼,身体僵硬如石,却始终没有推开他。他在忍辱负重,借着赵景行埋首颈间的空档,用袖中的蜂蜡,拓下了钥匙的纹路。”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行止的脸色波澜不惊,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幽暗得骇人,仿佛蛰伏的巨兽在深潭之下缓缓睁开了眼。他搁在案上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并非失控的暴怒,而是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溢出的、属于掠食者的冷酷本能。
报恩寺藏铁一事,暗卫早在一个月前便已密报。那寺庙的库房,四周也早已被他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让顾清砚去画壁画,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既为掩人耳目,更为借此考验顾清砚的忠诚与能力。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顾清砚若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他便将其弃置一旁,从此只在府中做个混吃等死的闲散门客或御用画师;若是鲁莽行事,他亦有暗卫兜底,保其性命无虞。唯独没想过,顾清砚会给出这样一份“完美”却又令人暴怒的答卷。
这哪里是完成任务,分明是一场对他 “良苦用心” 的公然践踏。
他原本的盘算是何等清晰——只待顾清砚在赵景行的逼迫下走投无路,只需顾清砚发出一丝求助的信号,他便能斩断所有污秽,名正言顺将顾清砚从此圈在身边,置于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下。
这才是他设局的真正目的: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一条“干干净净”的退路。
可顾清砚倒好,硬是凭着一己之力,在泥潭里打了个滚,用那种令人心头火起的“下作手段”把自己弄得满身污秽,却偏偏没向他伸一次手。他不仅拒绝了“被救”,更是一脚踩空了王爷特意为他铺设的台阶。
这比单纯的违抗命令更让他暴怒。
在旁人眼里,这是忠勇;在他眼里,这却是“不知死活”。
这种“宁可脏了自己也要完成任务”的决绝,仿佛在嘲笑他的布局多余,嘲笑他这个主子无用。
“完美”得让人想毁掉。
一旁的许从弦见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连忙上前一步,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萧行止和薛策之间,既阻隔了萧行止那刺骨的寒意,也给了薛策一个“求生”的机会。他看着薛策还在那傻愣愣地跪着,忍不住低声怼道:“你就光顾着在那干看着?还不快说后来如何!”
薛策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接道:“王爷,属下并未袖手旁观!见赵景行动作愈发不堪,属下怕顾画师撑不住,便朝窗棂扔了一颗石子,惊动了赵景行。赵景行以为有人窥视,怕坏了好事,这才放过了顾画师,只约了今晚子时在库房后门相见。”
“属下随后一路尾随顾画师。他自赵景行处脱身之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回房闭门不出,静候时机。直到夜深人静,他才悄然出门,趁着月黑风高潜往库房。他在里面只待了片刻,之后便径直奔着王府方向来了。”
萧行止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那令人窒息的节奏一停,反而更显死寂。
许从弦执起茶壶斟满一杯热茶递上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萧行止那双指节泛白的手,心中已然了然,嘴上却换了个风趣的说法:“王爷息怒。顾画师平日里眼中只有王爷这等惊世之姿,连为您研墨调色时都生怕落笔惊了天人。如今让他去瞧赵景行那副嘴脸,怕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这是为了大业忍辱负重,心里装的,终究还是王爷您啊。”
萧行止没有接茶,只是冷冷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令人胆寒的讥诮:“许从弦,你今日的话,未免太多了。怎么,本王竟不知你与他,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让你不惜在此刻替他斡旋?”
许从弦一脸苦笑,嘴上却恭敬道:“王爷明察,臣若真与他有交情,此刻该劝您‘赐死’以全名节。臣之所以多嘴,是不忍见他一片苦心被误解。”
萧行止听完这句,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原本如冰似铁的眸色骤然暗沉了几分。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晚子时,封锁寺庙,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薛策领命,如蒙大赦,悄然退下。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顾画师求见——”
萧行止原本紧绷的神色反而松弛了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诮。他缓缓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幽深莫测。
“让他进来。”
许从弦瞥见萧行止这副模样,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自己再留下反而碍事,便识趣地拱手:“臣告退。”
说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清砚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微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那片从报恩寺库房条石中好不容易撬出的铁屑,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托举的不是一块废铁,而是他仅剩的命脉。
“王爷明鉴,”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礼节性敬畏,“此物出自报恩寺库房条石。臣……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案几后的萧行止并未伸手去接。
他只是微微倾身,修长的指尖隔着半寸距离,虚虚拨弄了一下那片暗沉的铁屑,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不愿沾手。他的眼神淡漠如冰,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件沾满泥污、却妄图邀功的器物。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萧行止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缓缓凌迟着顾清砚的神经:
“顾画师,你真是好手段。”他垂下眼帘,目光如冷刃般刮过顾清砚苍白的脸,“利用完赵景行,如今,又准备转头来利用本王吗?”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顾清砚耳边。
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褪,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顾清砚的脑海一片空白,无数念头疯狂闪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那颗石子?还是更早?所以王爷让他去画壁画,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风雅之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他接近赵景行,为了让他去那个库房?!
他在利用我?还是在考验我?在赵景行那里受到的屈辱……难道也在这个男人的算计之中?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羞耻感让他浑身发抖,但他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王爷……”顾清砚的声音破碎而干涩,他慌乱地摇头,试图辩解,“这铁屑是真的!是从那库房条石里生生抠出来的!臣……臣绝无二心!绝不敢利用王爷啊!”
他急切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与恳求,想要证明自己所受的屈辱皆是为了完成使命:“臣虽与赵景行……虚与委蛇,但他保管库房钥匙,若非如此,臣根本无法进去。臣绝无二心,更不敢拿这种事欺瞒王爷!”
萧行止坐在紫檀木椅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那节奏一下下敲在顾清砚的心尖上。眼神中的厌恶愈发浓重,仿佛在看一潭发臭的死水。
“顾清砚,你真是让本王……‘惊喜’。”
他冷笑一声,袖袍一挥,将顾清砚掌心的铁屑狠狠扫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本王若想拿,千百种法子,何须你用这种下作手段?”萧行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清砚身侧,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抬起手,用锦袖掩住口鼻,仿佛在躲避什么难以忍受的污秽之气。
随后,他才冷冷地吐出那句话,字字诛心:
“你身上的味道,令本王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