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灼温

河岸边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水腥汽,将这座城市淤积已久的闷热,层层吹散。简绥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这是他的习惯,提前确认环境,给自己留足退路。

梁勰迟到了十七分钟。

他出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罐啤酒,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右耳垂上的耳钉,在街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简绥注意到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但陈旧的手表,表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抱歉啊,路上遇到一只瘸腿的猫,耽误了一会儿。”

梁勰把啤酒递给他,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得意。

简绥接过啤酒调侃:

“工业啤酒喝多了会短命。”

他的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触感微凉。

啤酒是冰镇的,泡沫在舌尖炸开,带着微微的苦涩。

“也是,活得长算什么本事。”

梁勰意味深长地仰头闷了一口酒。

简绥没有作声,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梁勰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这种矛盾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共鸣。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夜风轻轻吹拂着他们的头发。梁勰侧脸看着微微脸红的简绥,伸手蹭了一下他上唇的啤酒泡沫:

“你经常来这里?”

简绥微怔,但没有躲开。

“偶尔,你呢?”

简绥倾身靠近,呼吸间带着啤酒的热气喷在梁勰脸上,

“你呢,为什么喜欢来这里?”

梁勰笑了笑,似乎对简绥的简短回答习以为常。他走到河堤边缘,低头看着浑浊的河水,淡淡地开口:

“我以前养过一只狗,就埋在这附近。”

简绥看向他倒映在啤酒罐上的变形脸孔:“寿终正寝?”

“在一个暴雨天走丢的。”

梁勰用鞋尖碾碎一颗鹅卵石,

“再见到时,它漂在河面像块破抹布。”

简绥喉结动了动:

“怎么认得出?”

“项圈上我的电话号码,”

梁勰突然扯松领口,声音有点沙哑:

“被磨得只剩前三位。”

柳枝突然扫过简绥的后颈,他转头看见梁勰正在数叶片。月光把柳叶的投影变成解剖图上的血管网络,梁勰微颤的手在数到第二十片叶子处停下。

“它陪了我二十年。”指尖摩挲啤酒罐拉环,就像抚摸项圈上那串模糊的数字。

梁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出生到高温处置舱,刚好七千三百零五天。”

他的指甲掐进树皮,简绥突然抓住他手腕,那上面有像某种犬科动物咬过的弧形疤痕,渗出与简绥表盘同样质地的透明汁液。

简绥的腕表突然震动,显示:36.6。简绥想起一年前去世的缅因猫:

“去年有只叫法官的猫...也是陪了他主人十年。”

柳树的剪影在他瞳孔里摇晃,

“被发现时躺在后院,左耳尖被剪掉了。”

河面突然泛起诡异的波纹,倒映的霓虹扭曲成血色。梁勰的指甲深深掐进柳枝的枝干上,简绥抓住对方手腕时,皮下血管的搏动频率与腕表警报同步。

梁勰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简绥疑惑。

“因为我觉得你会懂。”

梁勰拉开了点距离,目光直直地看向对方。

简绥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为什么会懂?”

梁勰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喝完啤酒,路灯突然熄灭的瞬间,梁勰的尾指在简绥掌心划了半圈。简绥握拳,把那一瞬的触感关进指节里。

天色已经全暗下来,河对岸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倒映在水面上,被流动的河水搅碎成模糊的光斑。

梁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带你去个地方。”

简绥皱眉:“什么地方?”

“秘密基地。”

梁勰冲他眨眨眼,语气轻佻,但眼神却很认真。

简绥本该拒绝的。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跟着别人去“秘密基地”的人。可当他看着梁勰伸过来的手,鬼使神差地,他握了上去。

梁勰的手有点冷,像深秋的夜晚,掌心有一块薄薄的茧,握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像笃定他不会挣脱似的。

河堤上的监控摄像头突然转动,红点闪烁。

简绥借着系鞋带的姿势压低身形,没看见梁勰横置的手机屏幕,直到对岸酒吧的霓虹灯突然大亮。他才发现梁勰镜头里自己的倒影,像被困在另一个维度的自己,而在袖口里无声记录着突然攀升的心率,体温36.8。

简绥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

铁艺铸造的「Pawssé」招牌在暮色中泛着哑光,字母间缠绕着银质常春藤花纹。

每当车灯扫过,那些叶片状的凹痕,就会短暂地盛满光亮,像被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描了一遍。

地下一层的空间,空气带着蔷薇与福尔马林的气味。沿墙摆放的骨灰盅陈列柜被做成蜂巢结构,每个格子里都垫着主人留下的软布:印着爪印的旧围巾、宠物医院的小毯子,甚至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冻干零食。

殡葬中心比想象中干净。消毒水的气味掩盖了死亡本身的存在感,只有墙角堆放的几个纸箱上标着「待处理」三个字,隐约透露出这里的真实用途。

操作台恒温维持在18度,这是最适合梳理毛发的温度。

梁勰戴着手套的指尖在触碰动物遗体前总会悬停几秒,如同钢琴家落键前的仪式。

“今天要处理的是一只老金毛,”梁勰戴上橡胶手套,“十六岁,自然老死。”

简绥看着他拉开冰柜,冷气涌出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和梁勰指甲缝里一样的防腐剂气息。

“过来搭把手。”梁勰对他说。

金毛的皮毛意外地柔软。简绥托着它后腿时,能感觉到皮下僵硬的肌肉组织。梁勰检查动物腹部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对待易碎品。

“看它的眼睛,像贝壳。”梁勰突然说。

简绥低头,对上金毛半睁的浑浊虹膜,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突然贴上他后颈,梁勰摘了手套的手指了指。

“低温操作规范。”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简绥耳尖,比高温处置舱的预热提示音还要烫,那里映出处置室冷柜惨白的灯光和自己模糊的倒影。

当梁勰按下PAW-IX启动键,控制面板数字跳动:300度、600度、900度。热浪透过观察窗扑来,让简绥想起昨晚打翻的龙舌兰在杯壁燃烧的蓝色火焰。

“你看看这个。”梁勰递来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

7月12日,布偶猫,3岁,先天性心脏病。主人哭晕两次。

7月15日,仓鼠,1岁半,被小孩失手摔死。主人无特殊要求。

7月18日,柯基犬,9岁,车祸。主人要求保留项圈。

简绥的指尖停在折痕最深的页面——红笔画着的问号旁写着:

「无人认领」

“上次的问题,”简绥合上笔记本,“是认真的?”

梁勰正在擦拭操作台,闻言抬起头。他的手套上沾着一点骨灰,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珍珠光泽。

“二十一克是个浪漫的谎言,”梁勰说,“但我更相信另一种说法”

高温处置舱发出“滴”的一声提示音。梁勰摘下手套,食指轻轻点在简绥的胸口。

“活人比死者重。”他的指尖透过衬衫传来轻微的压力,“因为带着太多没放下的东西。”

简绥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梁勰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呈现出琥珀色的透光感,像小时候玩的玻璃珠子。

离开时暴雨骤降。梁勰的伞斜压下来,伞骨卡进简绥肩胛骨的凹陷处,让他想起那只叫“法官”的缅因猫,被剪掉的左耳尖在雨中也曾这样突兀地支棱着。

迷途酒吧的霓虹灯管在雨幕中短路,梁勰发梢的水珠滴落在他耳钉上,雨水在残缺的“迷”字霓虹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晕。

梁勰抖着身上的雨水,水珠在吧台上洇出深色痕迹。他将湿发向后拢了拢,小指擦过简绥的手腕,表盘突然闪过ERROR提示。

他们同时看向天花板,一只飞蛾正扑向残破的“迷”字灯箱,像趋光性最终极的献祭。

简绥的拇指摩挲过表盘边缘,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的余温。

他想俯身去够梁勰的后颈,那棘突在皮肤下形成锐利的凸起的骨节,如同未打磨的骨瓷边缘。

梁勰点燃跟烟,打火机卡在吧台缝隙里,铜质外壳上“S-37”的编号正巧对应表盘ERROR提示的闪烁频率。

简绥走进吧台后,用力搓洗指甲缝里残留的金色毛发,直到皮肤发红。水流冲过他的手腕,将表盘上最后一丝ERROR的残影也冲刷殆尽。

“长岛冰茶”

梁勰转弄打火机,冰柜里冰块撞出与高温处置舱提示音同频的声响。

“知道为什么总点这个?”

梁勰看着融化的冰球说。

“因为难喝到清醒?”简绥反问。

“不对。因为它的别名”

驻唱破音响正好切歌,《The Killing Moon》前奏像生锈的解剖刀划开沉默。

“......叫「律师的眼泪」。”

梁勰摩挲着冰杯上的水迹。

“当然,你这种优等生只会调,不会喝。”

简绥点头表示同意,手中继续擦着早已干净的量酒器。

“今天那只金毛,主人把它压成了钻石。0.3克拉。”他接过简绥推来的酒。

梁勰突然倾斜杯身,让冰块撞向简绥那侧杯壁,他伸出食指在杯外壁比划着。

“成年金毛的心脏...刚好这么大。”

冰块撞向简绥那侧的杯壁。

中央空调出风口突然转向,吹动梁勰后颈碎发,露出衣领下未擦净的骨灰粉末,简绥的视线从他的指尖移到喉结,那里还沾着点粉末。

“你手上沾了东西。”简绥突然说。

“什么?”梁勰他摊开手掌问。

“骨皮质烧结的粉末。”简绥的指尖悬在梁勰掌心上方,“熔点在2900度。”

梁勰突然收拢手指:“正好够烧一杯龙舌兰。”

简绥挑了挑眉,伸手去帮他清理衬衫上的粉末,喉结擦过的瞬间,福尔马林的气息混着龙舌兰,刺得他鼻腔发痒。

他转身取冰,企图压下丨体内翻涌的热流。

“你这腕表能测酒精浓度吗?”梁勰突然问。

“不能。”

“可惜了。”梁勰仰头饮尽,“我刚把自己调成易燃易爆品。”

他底敲了敲杯底,目光滑落时,简绥的智能手表,表盘突然亮起红光,显示ERROR:37.1。

“再来一杯莫吉托。”

黑风衣男人的指节在吧台敲出摩尔斯电码般的节奏。

简绥转身时,手肘不小心带倒的苦精瓶在台面洇开树根状痕迹。

龙舌兰的焦香骤然漫起,竟和上周梁勰醉倒时打翻的那杯分毫不差。

梁勰的膝盖抵上他的工装裤褶皱,帆布纤维勾住牛仔裤破洞处的线头。

“看到那个黑风衣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分享一个秘密。“上周他抱着驻唱哭诉情史。”

简绥的指尖在冰桶里蜷了蜷:“你倒记得清楚。”

梁勰挑眉,闷了一口酒:“见过几次,印象颇深。”

“你不也一样吗?”简绥的手在冰桶里停留了太久,指尖已经发红。

“我怎么会。至少现在不会了......”

他挑眉看着简绥,不时转动手中酒杯,冰块在液体中缓慢旋转。简绥突然按住杯座,玻璃的凉意透过掌心。

“梁先生,不要戏弄我。”

简绥说完就背过身去冰柜里拿出新的冰块,试图把体内想往外蹦的热流再次压了下去。

冰块的寒气透过手套传到指尖,但似乎没什么效果。这个人真的是,撩人不自知。

梁勰突然指着天花板:

“看,飞蛾在撞霓虹灯管。”

简绥抬头时,梁勰迅速把他杯里的柠檬片偷放进自己口中:

“第三次了,它还没学会这玩意儿烫翅膀。”

“......”

“赌五毛,”

梁勰的舌尖抵着柠檬籽,

“再撞两次就会掉进你刚擦好的雪克杯里。”

简绥默默在心里记下:

「飞蛾赌债-0.5元」

梁勰见再他没有开口,自己先开了口:

“其实活人体温,是取决于测量部位,比如喉结下方两寸...”

简绥看着他仰头喝酒时滚动的喉结,喉结的黑痣跟着吞咽的起伏,他突然很想触碰那个位置,想知道,会不会像火化炉冷却后,是适宜触摸的温度......

飞蛾终于坠落在雪克杯沿,“迷”字霓虹彻底熄灭。

黑暗中,有人咬碎了最后一粒柠檬籽。

酒吧后门的金属锁头发出沉重的叹息,空调外机突然停滞,简绥解开围裙时,寂静中围裙系带擦过纽扣的“咔”声异常清晰。

梁勰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简绥拢火的手势像捧着某种小型培养皿,火焰在简绥瞳孔里跳动时,表盘温度从37.1跳到了37.3。

“蓝莓薄荷。”

梁勰的声音带着烟熏的沙哑,将烟盒递给他。

简绥没有接烟盒,径直伸手去拿梁勰刚点燃的那跟烟。

犬齿在滤嘴留下半月形压痕,简绥在滤嘴的另一边留下自己的压痕。

香烟在他们三次传递间,指尖相触两次:

第一次是梁勰的指甲刮到他虎口,

第二次是简绥故意用烟尾轻敲对方指节。

他收回手时,无名指不经意蹭过自己下唇,那里沾着梁勰咬过的薄荷爆珠碎屑。

薄荷的清凉与蓝莓的甜蜜混合在一起,再加上烟草的醇厚,形成了一种复杂而迷人的气息。

简绥忍不住轻轻舔了下嘴唇,那股气息在口中散开,让他的喉咙微微颤抖。

他们共享的不只是尼古丁,还有打火机铰链处渗出的福尔马林。梁勰突然用烟身碰了一下他的表盘。

“嗒”——烟灰落在金属表壳上的声响,和处置室里记忆量化仪的提示音微妙地重合。

梁勰用烟头戳着啤酒易拉罐,铝皮撕裂的声响,简绥的喉结滚动了瞬间,表盘在暗处亮起微弱的红光ERROR 37.4,但警报沉默如他们之间的空气。

垃圾箱后传来野猫撕扯塑料袋的声响。简绥耳后的汗珠坠落在表盘上,在ERROR提示的红色光晕中蒸发成淡紫色烟雾。

那些烟雾扭曲成爪印的形状,和Pawssé纪念墙上某个匿名客户留下的泥塑一样。梁勰突然掐灭烟头:

“明天还来河边吗?”

“嗯。”

简绥的表盘弹出第7次ERROR提示,这次他没去按息显示。

业·人菜瘾大·余[三花猫头]

梁勰(凉鞋)同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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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灼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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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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