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与初秋的寒意相互融合,丝丝缕缕地沾染在简绥的卫衣袖口,透着几分令人不适的黏滞。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却丝毫没有驱散那一丝清冷。玻璃上一片洁净,隐约能看到远处模糊的街景。
简绥静静地靠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身姿笔挺而清冷。他指节轻轻抵着太阳穴,缓缓闭上了双眼,想要将这世间一切的纷扰都摒弃在外。
惨白的灯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那紧蹙的眉间,投下一小片阴翳,愈发显得他神色清冷孤寂。
第三周了。
梁勰肋骨骨裂,恢复得极为缓慢。医生再三叮嘱需要静养,可总有些不长眼的人,偏要前来打扰。
李明带着红茶前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那模样,就像来看的是世间无比珍贵的文物;陈壹拎着果篮,看似诚意满满;就连尼可,也抱着一盆绿植,还美其名曰能「吸收病气」。
最烦的是王志明,上周来探病,明明是心理医生却非要检查梁勰的恢复情况。他衬衣的袖口熨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黏腻得像融化的糖浆。指尖从肋骨绷带边缘滑过,在完好的右胸处暧昧地画圈,借口是「检查肌肉紧张度」。
简绥当即就冷了脸,瞳孔骤然缩紧如捕猎前的猫科动物,将保温杯往床头柜一搁,金属碰撞声惊得王志明缩回了手。杯底在桌面上震出细小的水痕,像一场微型海啸的余波。
“王医生,”
简绥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只是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骨裂病人需要的是静养,不是按摩。”
王志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闪烁的眼神:
“心理疏导同样影响康复进程。”
病床上的梁勰突然闷笑,唇角勾起一个疼痛与愉悦交织的弧度,牵动了口“嘶”了一声。他病号服的领口随着呼吸微微敞开,露出喉结上方那颗淡黑色的痣。
简绥瞥见那处若隐若现的标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保温杯应该砸得更响些。
王志明走后,走廊的推车轱辘声渐行渐远。梁勰挑眉看他,眼尾扬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心想:
“醋劲儿挺大?”
窗外恰好有只麻雀落在窗台,啾鸣声刺破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简绥再没理他,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固执的阴影,低头调整输液速度。塑料调节器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故意放慢动作,指尖蹭过梁勰手背的静脉,很轻,像羽毛扫过,又像蝴蝶停驻时颤抖的翅尖。
梁勰的手腕在他掌心下微微一颤,像被捕获的鸟类的脉搏。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百叶窗,在病床上投下斑驳而清冷的光影,像是时光刻意的痕迹。
方晓婷来汇报工作时,简绥正在削苹果。他垂眸专注,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刀刃轻轻贴着果肉转圈,果皮顺势垂下,连成一条细线,悬在垃圾桶边缘摇摇欲坠。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冷的鸟鸣,更衬得病房寂静无声,如同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梁总,西区那批金毛的骨灰盒客户催了好几次了。”
方晓婷不安地绞着手指,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新到的宠物火化登记表......”
梁勰眉头微皱,抬眸看向她,声音低沉:
“现在说这个?”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
“不是说了延后?”
简绥头也不抬,手中的水果刀微微一顿,语气淡淡:
“他至少还要静养一周。”
方晓婷眼神在两人之间快速转了转,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了然弧度,放下文件,转身快步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病房重归安静,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苹果皮断裂的轻响。
一缕清冷的阳光正好落在简绥的手腕上,照得他的腕表闪着细微的光,像是暗夜中孤独闪烁的星。
“王志明隔天就来,隔天就来......”
简绥嘟囔,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梁勰正翻着文件,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又迅速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阅,语气平静:
“哦,他挺闲。”
“他摸你腰了......”
简绥说这话时,手中的刀尖在苹果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像是情感在心底划开的沟壑。
“人家是医生,职业病。”
梁勰的耳尖微微泛红,试图掩饰内心的异样。
苹果皮“啪”地断了,断掉的果皮软软搭在垃圾桶边缘,像是被遗弃的残枝。
简绥抬眸,目光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刀尖抵着果肉:
“心理医生能治骨裂?”
梁勰被问得呛了一下,纱布下的肋骨传来一阵刺痛,他倒吸一口冷气,半晌才挤出一句:
“...就是朋友,寒暄而已。”
说着,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不敢与简绥对视。
简绥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将苹果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插上牙签后,推到梁勰面前。
阳光洒在果肉上,折射出晶莹的光泽,而简绥的目光依旧清冷,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夜幕渐浓,月光透过窗外的缝隙斜斜地洒进病房,冷白的光斑在墙上晃动,像一部无声的默片。
窗外偶有夜风拂过,吹得树影婆娑,在地板上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
简绥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柜子上,金属与木板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身走向浴室,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片刻后,浴室的水声停了,简绥拧干毛巾,水珠滴在梁勰锁骨凹陷处,顺着胸膛滑下去。
“擦身。”他语气平淡。
梁勰耳尖发红,下意识拽紧被子:
“等护工来......”
“嗯?”
简绥不闻,毛巾擦过腰侧时,梁勰猛地按住他手:
“......我自己来。”
简绥挑眉,直接掀开被角。梁勰肋骨的淤青已经转黄,腰腹缠着绷带。
冷光落在那道绷带上,映出狰狞的痕迹。简绥的目光扫过时,唇角几乎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简绥盯着他发颤的指尖,眼神沉得像一口井:
“怕什么?”
“怕疼。”
梁勰撒谎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不愿提及的东西。
简绥知道他在怕什么,上周换药时,自己不过碰了下胯骨,梁勰就in了。当时两人都假装没看见,只有那一处隆起的布料泄露了真相。
沉默三秒,梁勰别开眼,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至少关个灯。”
简绥伸手按灭顶灯,房间陷入昏暗。唯有窗外路灯的昏黄光线渗进来,将梁勰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像是蒙了一层旧相片的滤镜。
简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只见梁勰微微蹙眉,眉间那道竖纹被光线勾勒得越发清晰。
黑暗里,布料摩擦声格外清晰,毛巾擦过皮肤时,梁勰的呼吸微微发紧,甚至带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简绥的眼神一暗,手指却未停,动作依然轻缓。
热毛巾擦过后背时,梁勰的肌肉绷得像弓弦,指尖深深抠进掌心。简绥的手掌擦过他脊背,感受到那片紧绷的肌肉,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简绥。”
梁勰突然抓住他手腕,声音低哑,
“你多大?”
“二十二。”
简绥皱眉,语气带了点不耐,
“问这个干嘛?”
“二十二就读研二?”
“少年班。”
简绥拧毛巾的手顿了顿,指尖在毛巾上用力拧了拧,水珠飞溅,
“你转移话题的技术真烂。”
梁勰笑出声,牵动伤口又倒吸冷气。
“我29了。”
简绥的指尖停在梁勰腹肌上,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所以呢?”
梁勰猛地抓住他衣领,两人鼻尖几乎相碰。简绥闻到他呼吸里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幽香,此刻却因急促的呼吸而变得浓烈。
他看见梁勰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张清冷的脸此刻竟显得有些陌生。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梁勰会吻他。
“......护工明天九点来。”
梁勰最终只是松开手,嗓音暗哑,
“你得回去上课了......”
简绥把毛巾摔进水盆,水花溅起,几滴落在梁勰脸上,像一滴冰凉的眼泪,又悄无声息地滑到唇边。简绥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却被梁勰咬住指尖。
疼痛混着湿热的触感窜上脊背,简绥抽回手,声音发哑:
“......别招我。”
梁勰没回答,腕间留置针的胶布微微颤动,像是无声的心跳。
简绥勾了勾嘴角,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他继续擦拭,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回出租屋后,简绥站在淋浴下,将水温调到最低,任凭冰水顺着脊椎冲刷而下。凉意渗入骨髓,却压不下滚烫的思绪。
冷水冲不散脑海里的画面,梁勰喉结上的黑痣,随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他咬牙忍痛时,颈侧绷紧的线条在昏暗的病房灯光下泛着蜜色;
还有某天清晨他半梦半醒间呢喃的“我29了”,嗓音低哑黏稠,像羽毛扫过耳膜,又像未愈合的伤口被粗粝的指尖反复碾过。
简绥闭了闭眼,水流重重冲刷过紧绷的脊背。后腰处似乎还残留着那日擦拭药膏时的温热触感,他的手指僵在半空,几乎要触到那个被病号服遮挡的凹陷。
花洒的水声忽然变得模糊。他望着瓷砖缝隙里蜿蜒的水痕,恍惚间看见梁勰苍白修长的手指正勾着他的衣摆。
对方俯身时,须后水气息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腔,简绥听见自己喉丨间丨溢丨出一声闷丨哼......
现实中的水滴正砸在锁骨上,泛起细密的颤栗。他猛地抓住淋浴头强迫自己清醒,水流打在掌心却烫得惊人。
镜中映出年轻男人泛红的耳尖,额角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眉骨,眼底暗潮翻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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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蛰伏